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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October 2010

詩:一群飛越現在和過去的候鳥

Tomas Tranströmer 是今屆諾貝爾文學獎大熱,希望他會得獎。
第一次讀到他的詩便感到無比震撼。

〈寫於1966年解凍〉

淙淙流水;喧騰;古老的催眠。
河淹沒了汽車公墓,閃爍
在那些面具后面。
我抓緊橋欄杆。
橋:一隻飛越死亡的巨大鐵鳥。

(北島譯)

13 December 2009

《旋轉木馬》的愛與無常

《旋轉木馬》是個耐讀有趣的故事,它以一次驚喜開始,也以一次驚喜作結。故事一開始,女主角關曉彤原定約了男朋友蕭錦明看電影,但卻臨時被放鴿子,這是「不得已」的驚喜;結局是蕭錦明捧著鮮花突然出現,這是第二次驚喜,既圓滿也帶著遺憾。

驚喜,同樣串連著小說與現實。謝翠玉是我大學同學,相識十年,近年甚少聯絡,有天她在Facebook問我「可以為我的新書寫序嗎」,如此突然,這也是驚喜。我們似乎已經習慣,小說應該充滿驚喜,有別於平淡的人生,但謝翠玉的《旋轉木馬》與眾不同,我讀罷全書,掩卷自問:在開始和結局的兩個驚喜之間,有什麼發生?

讀《旋轉木馬》最有趣的地方,是進入關曉彤的內心世界,細味女人心事,謝翠玉在這方面捕捉得很精準,故事因而有笑有淚,關曉彤也成了有血肉的角色。男人的若即若離,還有那份不可理喻的野蠻,在許新源和蕭錦明兩人身上表露無遺,讀著叫人會心微笑,也不勝唏噓。可以說,《旋轉木馬》雖是小說,但它道出了人生的矛盾和複雜,是個真實感極強的愛情故事。

但它不止於此,如果只有愛情,《旋轉木馬》不過是本平凡、通俗的小說。《旋轉木馬》最觸動我的,是謝翠玉透過故事,展現人生無常的真相,因此,《旋轉木馬》是本充滿智慧的書,在混沌絕望的人生裡,照出亮光。

小說甫開始,蕭錦明便炒了老闆魷魚,剛巧碰上經濟蕭條,找不到工作,只有投閒置散,叫關曉彤看不過眼,這是工作的無常。時間流逝,加上沒完沒了的工作,關曉彤在繁忙的生活中,不知不覺地老去,等她察覺,只能慨嘆這是青春的無常。及後她遇上比自己年輕的許新源,這份感受就加倍刺痛她的心。在中國人的社會裡,少夫老妻仍是叫人顧忌的事,還有什麼比起一個女人眼見自己年華老去,但另一半依然年輕更使人難堪?

謝翠玉是個幽默的作家,她寫男女主角鬥嘴吵架,還有馬小瑛這角色,都充滿趣味,惹人發笑。但在快樂的情節以外,《旋轉木馬》更不乏死亡的陰影。關曉彤早逝的姊姊、每天流連圖書館的漢叔,還有關曉彤買回家裡,最終枯掉的繡球花,都不約而同揭示生命無常的事實。

還有無常的愛情。關曉彤和許新源一個半月的相處,二人間那份曖昧的感情,正是《旋轉木馬》最叫人欣喜的地方,凡真正愛過的讀者都會共鳴;可是,這段情也最教人惋惜,溫柔細心的許新源,怎是蕭錦明可比?可惜他偏偏已有女朋友,關曉彤發現這份捧在手裡的禮物,原來不屬於自己,只得放手。這是愛情的無常。

人生至苦,並非有些東西我們無法得到,而是得到了,卻留不住。這包括工作、青春和愛情,而生命之盡,也就緊接死亡,是每個人的終局。如果我們坦白,便會承認這是人類的困境,無常並非人生的非常,而是平常。這是我們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事情,關曉彤的故事,也發生在你和我身上。

也許,這便是謝翠玉用《旋轉木馬》這書名的原因。書的首章標題是「路」,然後有「尋」、「停轉」、「徘徊」、「蹀踱」等標題,都是人在路上不辨方向,尋尋覓覓的寫照,等到最後一章,標題回到「原點」二字,讀者與關曉彤一同驚訝,怎麼反反覆覆,竟然回到原點?這就如坐在旋轉木馬上,轉了一圈又一圈,起起跌跌,風景看盡,卻忘了旋轉木馬始終停在原地,我們哪兒都沒去過。原來人生在世,空手而來,空手而去,關曉彤和許新源的感情,同樣忽然開始,驀然結束,沒帶來什麼,也沒帶走什麼。

人生無常,回到原點,世事彷彿盡是徒然,匆匆一生,就像沒有活過,沒有愛過。果真如此?我相信關曉彤經歷過無常的生與死,和愛與痛後,的確沒法留住什麼,但這一切卻在她生命裡留下傷疤。姊姊之死、花之凋零、與許新源無疾而終的感情,都使她受到傷害。傷口疼痛、流血,直到癒合,變成傷疤。疤痕不再發痛,只是某事的記號,讓我們永遠不會忘記那些事、那些人,是我們活過的憑證。

多謝謝翠玉透過《旋轉木馬》這本小說,向我們展示她自己活過的痕跡。這是充滿勇氣的表現,更是每個作家必須走過的路。《旋轉木馬》讓我明白,作家要做的,就是記下自己的傷疤,向讀者展現一個無常但仍然值得活著的人生。這是謝翠玉創作生涯一個重要的階段,我相信她會繼續進步,並熱切期待她下一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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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木馬》
作者:謝翠玉

出版社:博美
出版日期:2009年11月

網頁:http://www.tsechuiyuk.com/books.htm

17 July 2009

與詩人一同跳車

沒有詩的人生,是缺失一種視界的人生,許多不讀詩的城市人,正是雙目健全卻心瞎的人。

今年書展,其中一本叫我期待的書,是盧勁馳的《後遺》。勁馳是一位弱視人士,僅能看見15cm以內的事物。近年視力退化更見嚴重,但他仍沒放棄寫作,兩個月前就得到了「大學文學獎」新詩組優異獎。

《後遺》是「新鴻基年輕作家創作比賽」的得獎作,由三聯出版。弱視人士如何生活、閱讀和寫作,是貫穿全書的主題。與社會和常人格格不入的無助和孤獨,正是勁馳寫作的源頭。他的信仰又如何幫助他,是書裡另一個值得留意的地方。

《後遺》是本散文/詩集,李智良攝影,書裡有我寫的序言,如下:


與詩人一同跳車


寫著這篇短文時,正值六月雨季,天氣如常潮濕、悶熱,天色陰沉,加上愈來愈嚴重的空氣污染,能見度極低。本來千多字的短文不難寫,但我剛寫罷一本新小說,正值調整期,為此序言思前想後,反而礙事。寫下這一句時,我不知道下一句是什麼,下一段是太遙遠的風景,隱藏在六月的暴雨裡。

答應為《後遺》寫序的過程,我一直是憑著眼見的。先是一日忽然收到三聯編輯許小姐的電郵,不嫌我疏淺,邀我為這書寫序。我回覆電郵,初步答應,然後寫一封電郵給勁馳,問這是否他的意思。我記得幾年前,曾發電郵給詩會朋友,包括勁馳,當時有位舊同學說,給勁馳的電郵,字體要特大號,因為他眼睛不好。於是,我把電郵字體的大小設定成「24」,不知道這是否足夠,只知道很快便收到他的回信了。正是這樣,我沒聽到他說「這是我的意思」,或任何一句話,只見電腦熒幕上的答覆。

沒有眼睛的世界,對我來說難以想像,但也如陰影尾隨著我。從小,直到現在,我都害怕自己有天會失明。小時候眼睛不好,患過沙眼,眼白過黃,常常出入盲人中心。記得有一位私家醫生,當著我、爸爸和媽媽面前,說我的雙眼沒得救了。爸爸把我帶出診室,我哭了起來,不知道他指的,是眼白過黃的問題。念大學時,在兼職的書店做清潔工作,不小心讓清潔液濺進左眼,刺痛,朦朧,恐懼,最終都要醫生來撫平,而眼睛在一個星期後才痊癒過來,能清楚視物。

這些年來,勁馳的視力沒有好轉,反是轉壞。認識他,是在胡燕青老師主持的大學詩會上。他用放大鏡讀詩,像一位古物修復專家,鑑賞稀有的寶物。讀過《後遺》,我才知道這放大鏡原來是德國製的,能把事物放大十倍。我想,上帝是把勁馳的雙眼放大了十倍,這雙獨一無二的眼睛,再看不見尋常的事物,也大到令勁馳無法漠視,甚至為此寫成一本書,對我們這些以為眼睛是理所當然的人,實在是一種諷刺。

勁馳喜歡詩,為讀博爾赫斯的詩作,把書帶到機構做錄音,卻苦等半年仍不果。他寫詩,且寫得勤,屢次參加徵文比賽,獲獎不少。他的詩沒有艱深的詞語,沒有晦澀的意象,而是緊貼生活、邀請讀者來細聽的獨白。《後遺》可貴之處,在於它不是一本勵志書,從詩裡我讀出勁馳的憂傷、無力、埋怨和不安。他在詩裡為傷口貼上藥水膠布,也在詩裡撕裂傷口,他沒有強掛笑容,燃起鬥志,逼發正能量來對抗命運,他坦白內心的恐懼、難過與無奈,到書中最後一首詩,他仍在「夜裡」,「無法認出下車的位置」。《後遺》控訴這個「沒有選擇的世界」,以格格不入來抗衡它。

《新約聖經.約翰福音》裡,有則瞎子開眼的故事。有個天生就瞎眼的人,得耶穌醫好了雙眼。一些宗教領袖問這個人,眼睛是怎樣好過來的,他便把耶穌所做的講述了一遍,但宗教領袖們忌恨耶穌,不信這人的話,便叫他的父母來,要證明他並非天生的瞎子。他父母怕得罪宗教領袖,只好說:他是我們的兒子,天生就瞎眼,但我們不知道他怎樣被醫好了。宗教領袖把這人趕走,始終不肯相信他的話,更不相信耶穌所行的神蹟。後來,瞎子重遇耶穌,相信耶穌是上帝派來的,下拜在耶穌面前。

在這故事裡,瞎眼的人看見了真相,雙目健全的人卻與真相失之交臂。比起眼盲,心瞎原來是更大的缺陷。如此,《後遺》以綿綿不盡的詩話呈現,是別具意義的。我相信每首詩,本身就是一趟奇遇,是詩人探尋真相的路徑。沒有詩的人生,是缺失一種視界的人生,許多不讀詩的城市人,正是雙目健全卻心瞎的人。

詩歌交織的路徑,跟勁馳的成長一樣,是崎嶇和曲折的。也許,我們無需扶起他,只須捧起《後遺》,細讀詩作,進出撲朔迷離的人生迷宮,與勁馳一起摸索和跌倒,他認不出下車的位置,我們便與他一同跳車。我寄望《後遺》是失明人士與健全人士的一次對話,也是打開讀者全新視界的奇遇。

○九年六月十七日凌晨

05 March 2009

作家的辛酸

還未讀完Paul Auster的《神諭之夜》,但單單讀到這兩段,就不得不愛上了。

(主角到了一家文具店,買了藍色筆記簿,與中國藉老闆的對話)
我的讚譽似乎讓他高興了一下,他輕輕地點頭、微微一笑,然後重新在收銀機上敲打,「布魯克林住了很多作家,」他說,「整個地區都是作家,說不定對生意有幫助。」
「或許吧,」我說,「問題是大部分作家都沒什麼錢。」

***

(主角與作家經理人的對話)
「沒錯,提到收入,我倒是有個好消息。事實上,我正想打電話給你,想不到被你搶先了一步。有個葡萄牙的出版公司想翻譯你最近的兩本小說。
「葡萄牙?」
「沒錯。你生病住院時,西文版的《想像兄弟與我》在西班牙上市,我想我跟你提過。這本書的書評非常好,現在葡萄牙的出版社也有興趣。」
「太好了,他們八成出價三百美金上下吧?」
「每本小說四百美金,但我可以輕易地把價碼提高到五百美金。」
「就這樣辦吧,瑪麗,扣除你的佣金和稅金之後,我大概只拿得到美金四毛錢。」

17 December 2008

塔可夫斯基如是說

1.
影像,是真理的印記,
上帝允許我們以盲目之眼隱約瞥見。

2.
無論藝術影像所表達的內容為何(即便是毀滅與破壞),
就定義而言,它是希望的化身,由信念所激發。

藝術創作在定義上,是對死亡的否定,因而是樂觀的。
儘管最終而言,藝術家是悲劇角色。

3.
依我看,說到神照著自己的形象造人,
我們當明白,神的形象關乎他的本質,而這正是創造。
由此才有可能評價作品及其表現。
簡而言之,藝術的意義,
是在人性中尋找神。

4.
藝術若不具性靈,便承擔了自身的悲劇。

單是要看出所處時代裡,性靈的空乏,
藝術家便得具備一定的智慧和悟性。

真正的藝術家永遠服事不朽,
盡力令世界及世人永存。


--塔可夫斯基
節錄自《塔可夫斯基拍立得攝影集》

19 November 2008

小說裡的印第安人

印第安人在我的新小說裡佔有重要的位置,這叫我想起吳煦斌的〈暈倒在水池旁邊的一個印第安人〉,作者透過一份不嚴謹的學術筆記,分類以言語、食物、海洋和土地的角度描述一個印第安人,發現他的現代人稱他為「以思」,就是印第安語「人」的意思,然而這人沒有被看作人,被逼接近不同研究和分析,像動物園的野獸變成觀察的對象。

小說無法增進我們對印第安人的認識,這不是小說的目的或功能,但它豐富了我們對印第安人的想像,還有那已沒落的文明的想像。那些已逝的時代、泯滅的文明,我們已經不能回去了,而這正是我嚮往的原因。請看吳煦斌的這一段:「施教授駕車把他帶到市中心看高昂的大廈,但他對現代文明也沒有特別的驚嘆。一切發生在大自然的東西都是理所當然的,如果石塊可以生火花,汽車當然可以行走。但他卻喜歡燈,每當我按下按鈕,他會肅穆地看著,屏著氣等待燈赫然亮起來,讓時間延長,一切繼續發生」。

我小說寫的是中世紀的印第安人,十六世紀,他們仍舊處於石器時代,在歐洲文明抵達美洲前,他們的工具和武器全是木和石製的,也沒有發明輪子,沒有馴服馬匹。他們是拜太陽與火的民族,對火和光有絕對的敬畏,在那些口耳相傳的傳說裡,太陽每數千年熄滅一次,世界毀滅,遍地黑暗,直等到某個神靈願意燃燒自己,化成太陽,重新開始另一個太陽紀。在西班牙人入侵印第安人的阿茲特克帝國期間,鐵器碰擊石器,火炮遇上弓箭,他們堅守城池,仍能在急遽的文明演變過程中掙扎到底,用大自然賦予的原始事物,想出抵抗帆船、馬匹和火炮的方法。

我更關心的是西班人未踏足的世代,印第安阿茲特克的首都是世界上最大最富庶的城市之一,據估計當時只有中國的大城市可以媲美。在墨西哥谷的大湖上,
千帆往來,獨木舟載滿貨物,商人魚貫進出市集,攤檔擺滿上至珍珠,下至人糞的貨品,富者以可可豆做甜食(他們的貨幣正是可可豆),貧窮的人則吃樹皮或行乞,千百年沒有變的,大概是這片貧富懸殊的城市景象,美麗又殘酷。

想像未曾經驗的世界是一件累人的事,長篇小說世界也是如此。吳煦斌將印第安人帶進現代,真是聰明的做法。而我則希望重現中世紀印第安人的城市景貌、生活和戰事,以及他們的生與死;寫著寫著,我漸漸發現自己筆下的,可能是個關於香港的故事。

04 October 2008

書是奇妙的東西

(原刊《嗜讀》總第六期)

書是奇妙的東西,有些書我們曾以為是重要的,今日都忘得一乾二淨,而且在認知的層面上,從沒在我們的生命中留下過什麼。有些書只是信手拈來,彷彿是可有可無的,掩卷以後卻潛藏在我們內心的深處。

讀書時代的課本固然都想不起了,從前崇拜的作家,那些我看為至寶的書,今日都不願再讀,覺得平庸乏味。我從小便喜愛寫作,為了讓自己的寫作有進步,看過不少本地和翻譯的流行小說,及至中四選文科班後,開始接觸中國文學,對詩經、樂府、先秦散文、唐詩宋詞也來者不拒。我記得高中時開始裝模作樣地寫新詩,但卻不知新詩為何物,於是便到學校圖書館,找到顧城的詩集。可以說,讀書時代,閱讀在我而言,是跟寫作密不可分的。我以為要改進寫作,便得讀更多的文學作品,為寫詩而讀詩,為寫小說而讀小說,有點「以形補形」的味道。

當時我便這樣與書本為伴,慢慢建立起寫作的基本功,如此閱讀,功效是有的,但現在回想起來,又是乏味的,將所有讀到的書都簡化為工具書,就像這個標榜「知識就是力量」的時代,許多學生為「求分數」而閱讀,成人則為「進修」而閱讀。大學時代,我還沒注意到這點,繼續在圖書館的書架之間尋覓,想要找到對學習和寫詩有幫忙的書籍。那時候我們每星期都會舉行一次詩會,大家互讀詩作,彼此評改,人都喜歡稱讚,即使來自同輩,我仍希望他們喜歡我的詩,這樣詩會便挺有點競爭的意味。我為了把詩寫好,便多讀詩集,本地的、翻譯的,有時連乏味的詩評也不放過,卻不知道愈會評論便愈不會寫作,幸好我始終對這類文字不感興趣,讀過的甚少。

也許離開校園走入社會,人慢慢改變了,今日我已經少有為某些目的而看書。閱讀變成隨意的事,最近我讀的書,有費爾多南.佩索阿的《惶然錄》、里爾克的《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書》,還有《世界只有方糖那麼大》這樣的科普書。通常我會把兩三本書放在案頭,興之所至,便捧起來讀;有時翻幾頁又放下去工作,從沒為自己設下讀完的期限,更沒想過非要全本讀完不可。除了文學書,現在我還超喜愛看雜書,例如談科學、商業、歷史、神話、法律、旅行和動植物的,這些書帶給我閱讀的樂趣,而且出乎意外的,對我寫作比文學書更有幫助。這可能跟我近年集中創作小說有關,詩比較傾向作者內心,而小說是兼容並蓄的文類,能夠跟所有事物扯上關係。這時,閱讀已經從寫作裡獨立出來,卻反而滋養著我的創作生命。

這種改變,無疑跟我在書店打工的日子有關。我曾在旺角樓上書店當過兩年兼職,雖然那是以詩集和文學為主題的書店,但也不乏藝術、科學、哲學和歷史等書籍,書店的客人不多(後來結業了),那些無所事事的午後,我便有如冒險的翻開一本本陌生的書,彷彿迎接一個陌生的客人。有時遇上親切的客人,與他/她閒聊幾句,一整天的心情便完全不同了;有些古怪的客人則叫我印象難忘,同樣我在書海中偶有發現,讓我活得更充實和快樂。我相信,如果閱讀無法帶來快樂,那麼它的意義便會變得非常微小;如果閱讀是必需的,它便變得枯燥乏味。我在隨意的閱讀裡找到快樂,也找著創作的動力,這是我從前刻意閱讀時沒有的得著。

書是奇妙的東西,像陌生人偶然進入我們的生命,然後退出。我們的相處可能只是一瞬之間,它們有的不曾在我們生命中留下什麼,有些卻成為我們的朋友。

21 July 2008

關於出版(轉載)

很少在這裡轉載什麼,但因偶然讀到這篇blog,感到共鳴,擅自轉載,希望作者不要介意:

關於出版:
在香港出書,通常是這樣的:
出版社會跟你說 : 「近來hitXX,你就寫XX吧?」,至於你是否好喜歡這個題目、是否好恨寫、你的style是怎樣,不在討論範圍之內;而內容,自然也以「市場」為依歸。至於「市場」倒底是怎樣的,基本上沒有人可以確定。
出版社出書的策略,最緊要是fit schedule,即是書展、聖誕這些重要檔期,一定要有書出。「什麼時候可以交貨,要趕書展」。
更重要的因素,是budget,一切以最低價為主,至於書本賣相是否吸引、是否配合內容,也不是最重要的。「可否找些漂亮的圖片? 找人畫圖?」「不,那很貴的」。

早前跟台灣幹出版的朋友,談到出版的問題,是完全的兩回事 :
會問作者想寫什麼,想走怎樣的style,整本書的concept是怎樣,然後再給點出版的意見,一切以作者為依歸。
檔期嘛,我還懶醒的問 : 「是否要趕些shopping期,如聖誕之類?」「最重要的是質素,如果做得不好,趕了檔期有什麼用? 做得不好,書放在貨倉裡也浪費位置呀。」
「為什麼那樣的書不用color print,實在說不過去!」
「只有質素好的書才會賣得好的!」
真是,很久沒聽過這樣的commen sense了。難怪朋友說,commen sense在香港,其實一點也不common,太多的歪理。


原文網址:http://www.jupiter-land.com/jupiter/blog/?p=37

12 July 2008

說沉溺

曾經在這裡談過軟弱,現在說沉溺。有朋友說因為無法沉溺下去,所以不能寫了。這時代,我們沉溺在怎樣的想法和情懷中?不外乎狹隘、寂寞、頹廢、慾望、仇恨、迷亂、放蕩和抑鬱。似乎只有讓心情沉下去,像潛水鐘沉到海底,我們才有書寫的勇氣和動力。有人更大張旗鼓地說,他們勇於面對自己,敢與黑暗面對話,反映時代精神。「這是無愛的世紀」,他們宣稱自己揭示了這個事實,然後讓作品充斥迷亂、性愛和姦情。

像許多人一樣,我也曾以沉溺作為寫作動力,但這只能是初寫的時候,如果我們決心寫下去,便需要更持久及偉大的力量了。胡燕青老師在這方面很早便叮囑我,要迴避「以頹廢、悲憤掩飾失控,以矯情、出位解說虛弱的作品」(《幻聽樹》序),簡單的一句話,比起教授任何寫作的形式和技巧叫我獲益更多。里爾克在一百年前已經這樣告誡青年詩人(寫什麼都一樣),
談到當時享負盛名的洽特.德美爾(Richard Debmcl),他說:「他的性的感覺中有一些狹窄、粗糙、仇恨、無常、沒有永久性的成分存在,減低藝術的價值,使藝術支離晦澀。這樣的藝術不會沒有污點,它被時代與情慾所渲染,很少能持續存在(多數的藝術卻是這樣)。雖然我們也可以享受其中一些卓絕的地方,可是不要沉溺失迷,變成他世界的信徒;他的世界是這樣無窮地煩惱,充滿姦情、迷亂,同真實的命運距離太遠了」。

現在沒有人認識
洽特.德美爾了,但里爾克的聲音仍然在歷史裡鏗鏘有聲。憑什麼我們可以趨近真實的命運呢?寫作《情人》的杜拉斯認為是「關懷」:「如果我們毫無感受,那我們就一文不值。我們就是:虛無」,「虛無」相對「真實」,要是我們是「虛無」便無法走近「真實」了。而佛斯特在《小說面面觀》裡則提到「熱情」,這是對真實人生的熱愛。關懷可以說是熱情的外在表現,我真怕有些同代或比我年輕的作者,多年來沉溺在自身的愁悶、悲哀和虛弱裡,雖然偶有可觀的作品,但正如里爾克所說,這些都跟真實的命運距離太遠。

儘管反映了同代人的精神面貌,但文學就到此為止麼?文學斷不單是反映現實的工具,它更能探索和建立未來的精神面貌,這是卡爾維諾
寫下《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的原因。如果我們能將自我沉溺換成對真實人生的熱情,以關懷取代無愛,便不會停留在面對自己的黑暗面,卻不改善自己;反映現實,卻不寄望和締造未來的境地。說到底,這些人不斷寫作,像勤奮的織工編織地氈,卻只看見地氈背面的醜陋雜亂,不見背後美麗的圖像,不相信文學的力量。

10 July 2008

濕潤的讀書天

因為下雨,看書變得更理所當然,也更寧靜愉快。我習慣同一時間讀幾本書,放在電腦旁,隨意拿起便從上次中斷的地方繼續讀下去。最近讀的書包括《緩慢》、《小說面面觀》(重讀做筆記)、《旋轉木馬》(重讀)、《娃娃回家》(跟唐睿談起,再讀一遍)和《哈扎爾辭典》(如噩夢般永無止境)。沒有什麼新書,人很簡單,只要捧著幾本好書已夠快樂。

14 June 2008

如植物卑微而偉大 - 讀《惶然錄》

如果沒有記錯,第一次聽到費爾多南.佩索阿的名字,是跟唐睿閒談的時候,那時他正在學葡萄牙文(還是已經學會了?),後來在董啟章的小說裡再次見到這個名字,這些都引起了我對佩索阿的興趣。他是偉大的葡萄牙作家,九八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薩拉馬戈就說:「沒有任何葡萄牙作家能夠企及佩索阿的那種偉大」,然而他同時又是不折不扣的小人物。一八八八年生於里斯本的佩索阿,雖然出版過文學雜誌,也辦過文學出版社,但終其一生,都是個公司小職員,在清貧的生活中繼續他的文學事業,這兩種身分如何能夠出現在同一個個體之內?

佩索阿最突出的成就,是「杜撰的作者」,又稱「異名者」。他為《惶然錄》這書杜撰了一個名為「伯納多.索亞雷斯」的作者,並在卷首以短文介紹,彷彿索亞雷斯真有其人。除了索亞雷斯,佩索阿其他著名的分身還有里卡多.雷伊斯、Álvaro de Campos和Alberto Caeiro等等,這些異名者擁有不同的個性和價值觀,在信仰和哲學取向上也不盡相同,但都是來自作者多種性格的反映。
《惶然錄》中的伯納多.索亞雷斯,雖是佩索阿性格的部分呈現,然而我們可以相信,在佩索阿的內心必然存在有如索亞雷斯的靈魂。在我眼中,這靈魂深邃豐富、謙卑忍讓,散發尤如植物般寧靜的光輝。

索亞雷斯是公司裡的小會計,同時也是文學愛好者,生活在一條名為道拉多雷斯的繁華大街上。表面看來,是一個寂寞而沉悶的人,佩索阿在短文裡介紹說:「因為他(索亞雷斯)沒有什麼地方可去,沒有什麼事可幹,沒有什麼朋友可以拜訪,也沒有什麼有趣的書可讀,所以每天晚飯以後,他總是回到他那間租來的房間,用寫作來打發漫漫長夜」。這真叫我訝然,如此人物在香港其實有許多許多;在過去香港經濟起飛的時代,香港小說例如《酒徒》或《地的門》中的一些人物,往往表現出對社會拜金主義、輕視文學的不憤,這是本地文學一種根本精神。今日,文學在這城市仍彷彿是可有可無的,於是也有些不甘寂寞的作者,盡力在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也許我們只會留意到這些喧嚷的作者,青春有限,在這個競爭激烈的社會,似乎引人注目是無可厚非的,但這個事實我們必須知道,更多懷著熱誠的出色作者,在工作的縫隙裡繼續擁抱文學,除了上面提到的董啟章,我還想到劉偉成、葉英傑、徐焯然,又或是剛剛出版首部詩集《刺繡鳥》的鄒文律,我無法盡數。儘管這樣,佩索名還是要叫我感到震撼,他在V老闆和M會計,還有日常生活中種種的庸俗和荒謬中,仍然甘於「回到他那間租來的房間」,甚至以索亞雷斯的眼光重新看待這一切,在自大與自卑中徘徊,立足之處竟是出奇的恰當:

我們都有一個V先生。有時候他是一個真切可觸的人,有時候則不是。[……]對於很多人來說,V獵取虛榮的形式,有一種對巨額財富、榮耀以及不朽的欲望……但從我個人來說,我更願意有一個V作為我現實生活中的老闆,因為在艱難時刻,較之於世界必然提供的任何抽象來說,他更容易與之打交道。〈被上帝剝削〉

(在合照上)我的頂頭上司M,乏味單調和常規公事的化身,居然比我更有人樣!甚至那個打雜的小夥計,不論我如何探究自己,不去壓抑自己的情感,希望它不是某種嫉妒--我也不得不承認,對比我一臉的空洞和乏味,對比這個呆若木雞的醜怪,他的微笑明確無誤地要光彩奪目得多。〈我這張臉是誰〉

這種不亢不卑的態度,讓索亞雷斯認識到,V老闆和M上司,還有里斯本的商業區,是他生活的部分,而他自己也屬於一切,沒有誰比誰更偉大或卑微,他承認,有時還得向那些毫不起眼的人學習。

街頭一個小小的事故,把餐館廚師吸引到門口,此時的他,比我尋思一個最具原創性的念頭,比我閱讀一本最好的書或者欣悅於一些無用的夢,有更多的快樂。而且,如果生活本質上是單調的,那麼真理就是:他比我更容易也更好地逃出了單調。真理不屬於任何人,因此他並不比我擁有更多真理,但他擁有快樂。〈單調產生的快樂〉

生活的一條法則,就是我們能夠而且必須向每一個人學習。[……]我無聲的行走是一次長長的交談,我們所有的人、房子、石頭、招貼以及天空,組成了一個偉大的親密集群,在命運的隊列中用詞語的臂肘互相撞來抵去。〈向每一個人學習〉

雖然有企及偉大的願望,但索亞雷斯也明白到,在現實中,自己注定是無法達到夢想的人:

讀了這本書前面一部分的任何人,想必都會形成一個觀念,以為我是一個夢想家。如果事情是這樣,那他們就錯了。我沒有足夠的錢財成為夢想家。〈夢想的本錢〉

或許我們可以說,佩索阿以異名者索亞雷斯的身分,在書中不斷的自我否認,這種寫作手法,讓我聯想到植物的繁殖,許多植物都可以從本株中截取部分來分株培植,例如百合的鱗莖,或紫羅蘭的葉片。
佩索阿也這樣從自身分裂出奉行不同信仰和哲學的人。面對日常單調的工作和生活,他選擇的並非居高臨下,以思考者或是作者的銳利目光,俯視那些平庸人物。反而他自稱為「不動的旅行者」,以植物靜止的姿態融入其中,學習欣賞和包容,有時甚至像是仰望。這份謙卑和寧靜,正是佩索阿通向偉大之匙。在香港從事文學創作或出版的人,佩索阿向我們發出善意的提醒,尤其在我們埋怨社會忽視文學,感到惘然失落之時,不可忘記它始終是我們的一部分,若然擺脫這許多的困窘,我們將什麼也不是,只有如植物卑微而偉大的心靈,才能教我們安渡畢生的單調和夢之不可追尋:

事實是,V先生比任何夢中國王更有價值;道拉多雷斯大街上的辦公室比所有虛構花園的寬廣大道更有價值。因為正是V先生,才使我能夠享樂於國王夢;正是因為道拉多雷斯大街,才使我能夠享樂於內心中種種不可能存在的山光水色。如果夢中的國王屬於我,我還有何可夢?如果我擁有那些絕無可能的山光水色,那麼還有什麼東西可為幻影?
〈單調產生的快樂〉

30 May 2008

手掌詩集


夏夏從台北寄來這本《一五一時》,比手掌還要小。爸為我接收這個掛號信,還以為是小型郵件炸彈。不知怎的,這書名總叫我想起「一期一會」、「一五一十」;「一五一」的意思,就是去前台北詩歌節「活版自由詩遊戲」那151個字,那時候我們便在網路上反覆砌詩,不亦樂乎。據說詩歌節前後,他們共收到超過三千首的小詩,終於促成這本「史上最不可思議詩集」。

《一五一時》的大小,靈感來自台灣從前的火車月票(一本30張);我的小詩也收錄在裡面,彷彿成了月票簿裡的其中一頁,等待時間、等待有心之人來發現。

21 May 2008

像樹木似地的成熟

奧地利詩人里爾克在三十歲左右的時候,跟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詩人卡卜斯通信,這些一百年前的書信,談及有志成為作家的年輕人,如何透過深沉的自省,以及思考自身與世界的關係,堅立在作家孤獨的路途上。我多麼折服於里爾克的深沉和善意,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發出這些源自內心的勸告。如果你矢志在這艱難的社會裡成為作家,如果你仍為寫作的志願而猶豫,這些收錄在《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中的片語都會對你有益:

>關於理由<
探索那叫你寫的緣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盤在你心深處,萬一你寫不出來,是不是必得因此死去。在你夜深最寂靜的時刻問問自己:我必須寫嗎?

>關於內省<
你把你的詩跟別人的比較,若是某些編輯部退回了你的試作,你就不安……你往外看,是你現在最不應該做的事。只有唯一的方法,請你走向內心。

>關於必須<
一件藝術品是好的,只要它是從「必須」裡產生。

>關於形式<
先回避那些太流行、太普通的格式:它們是最難的,因為那裡聚集大量好的或部分精美的作品流傳下來,從中再表現出自己的特點則需要一種巨大的熟練的力量。

>關於渲染<
(談到當時享負盛名的洽特.德美爾(Richard Debmcl))在他的性的感覺中有一些狹窄、粗糙、仇恨、無常、沒有永久性的成分存在,減低藝術的價值,使藝術支離晦澀。這樣的藝術不會沒有污點,它被時代與情慾所渲染,很少能持續存在(多數的藝術卻是這樣)。雖然我們也可以享受其中一些卓絕的地方,可是不要沉溺失迷,變成他世界的信徒;他的世界是這樣無窮地煩惱,充滿姦情、迷亂,同真實的命運距離太遠了(這叫我想到黃碧雲以及模仿她的作家)。

>關於寂寞<
你身邊的都同你疏遠了,其實這就是你周圍擴大的開始。如果你的親近都離遠了,那麼你的曠遠已經在星空下開展得很廣大;你要為你的成長歡喜。

>關於忍耐<
不能計算時間,年月都無效,就是十年有時也等於虛無。藝術家是:不算,不數;像樹木似地的成熟,不勉強擠它的汁液,滿懷信心地立在春日的暴風雨中,也不擔心後邊沒有夏天來到。夏天終歸是會來的,但它只向著忍耐的人們走來(這是我最愛的一段,沒有比樹的比喻再貼切的)。


11 April 2008

科學與文學

完成《女媧之門2》初稿後,我忽然多出許多時間,整個晚上除了讀書,便不知可做什麼,有種空虛、寂寞的感覺。第三集的意念仍屬初步,未能動筆,而且一個重要的問題湧現了,「究竟女媧之門從何而來」,這說來還真荒謬,都寫到第三集了,竟不知小說裡這個關鍵物的來歷,其實我從前有一個想法,但這兩天卻發現它必須修正過來,為了讓小說盛載更豐富的含意。這種未知說到底也是寫小說的樂趣之一。

除了《女媧之門》,我還得清理若干稿債,加上寫作班和幾個講座,令四月不期然變成peak season。不過忙總比閒的好,讓意念能夠有足夠時間沈澱,腦筋也有機會喘息。最近讀《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卷,又讀關於量子物理的科普書,左右腦彷彿同時遭遇電殛,感到相當震撼,我不禁為文學和科學而動容。我一直相信,文學作為藝術的一種,與科學均是世界向前進步的兩股強大推力,在H·G·威爾斯、卡爾維諾和克拉克等筆下的小說,都不難看出科學與文學並行不悖的精神,科學追求最終而準確的答案,將萬物歸結為一;而文學和藝術則為我們展現一個充滿各種可能的宇宙,以致人類的內心,沒有什麼比這兩者更能開我們眼界,並賦予我們一種全維度的存在感。

14 November 2007

書無聲

銅鑼夜,書無聲。喜歡閱讀的我,有時會對書店敬而遠之,這是因為家裡未讀的書太多,恐怕自己又捧大堆新書回家。但最主要的原因,是近年我總覺得書店裡的書刊雜誌出奇喧鬧,它們的封面、幀裝,還有書腰帶上的引言或推薦語,像招財貓一樣向你不斷招手,令你既無法視而不見,也不能掩耳而去,它們在默默發聲,像神秘海域裡以歌聲迷惑海員的人魚。從此,書本喧囂,閱讀變成消費,書店不再雅靜,特別是大型書店,我幾近避之則吉。

但今晚我出奇地發現,在銅鑼灣開張只有一個月的正文書店裡,書刊都默默待著,懷著耐性,不叫囂,不招徠,尤其架上完整的素葉系列,難得的樸實書店。聽店員說,他們還會收集風雅、呼吸、普普叢書和麥穗的出版物,這樣,香港文學就有望以完整的面貌在這重現了。我懷著期待的心情,像店員剛剛幫忙放上書架的《月台》,耐心靜待知音人。

31 October 2007

噪音鬧彆扭















夏宇的《粉紅色噪音》和夏夏的《鬧彆扭》在我小小的家裡耀武揚威,手刻印詩、透明塑膠片,叫別的詩集都暫時讓開了,唯有辛波斯卡仍留在書桌上,在魚缸旁默不作聲;她們的詩,干擾著我原來的思緒,像噪音在鬧彆扭,比單純的噪音更尖銳,比單純的鬧彆扭更叫人激氣。正巧近日鄰人裝修家居,電鑽聲終日不息,幾乎鑽到我的腦髓裡去,在這片現實的噪音下,我唯有從腦海的喧鬧中尋找平靜。

18 October 2007

軟弱

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人問到:你在blog裡直抒胸臆,難道不怕在所有人面前被掏空的感覺嗎?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我隨即想起余華的話:


……我已經知道寫作會改變一個人,會將一個剛強的人變得眼淚汪汪,會將一個果斷的人變得猶豫不決,會將一個勇敢的人變得膽小怕事,最後就是將一個活生生的人變 成了一個作家。我這樣說並不是為了貶低寫作,恰恰是為了要說明文學或者說是寫作對於一個人的重要。因為文學的力量就是在於軟化人的心靈,寫作的過程直接助長了這樣的力量,它使作家變得愈來愈警覺和傷感的同時,也使他的心靈經常地感到柔弱無援。他會發現自己深陷其中的世界與四周的現實若即若離,而且還會格格 不入。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已經具有了與眾不同的準則,或者說是完全屬於他自己的理解和判斷,他感到自己的靈魂具有了無孔不入的本領,他的內心已經變得異常的豐富。這樣的豐富就是來自於長時間的寫作,來自於身體肌肉衰退後警覺和智慧的茁壯成 長,而且這豐富總是容易受到傷害。……

--〈我為何寫作〉《沒有一條道路是重複的》


我會說,寫作令人軟弱,但這種軟弱絕無貶義。相反,在我看來,這個世代「堅強」更似是一種我們要警醒和迴避的特質。這個社會不是每天叫我們堅強不息、提升自己,以至走上勝利者的寶座嗎?沒有人喜歡失敗,但這種對堅強的刻意和盲目追求,正是我們失敗和痛苦的原因。在這個功利的社會裡,我們只要稍停下來,就被人取代,就被人看扁,甚至飯碗不保,我們要比人強,甚至為此追求一些違背自己的事物。一班同事或朋友相聚,碰杯談笑,暗地裡卻在打探對方的經濟狀況和成就,相互比較,然後獨自驕傲或難堪。我們疲於奔命,害怕在人前表現軟弱,我們的心事,彷彿都是公司裡的商業機密,不可讓人窺視,以免被人乘虛而入,於是我們的內心就緊緊地關閉起來了。可以想像,一塊硬堅的石頭是如何笨重和冰冷,我們就是這樣變得遲鈍和冷漠,拒絕被人了解,也無法感受他人。為了變得強大,我們捨棄了作為人非常寶貴的部分,那是余華說的警覺、智慧和豐富的內心。

文學或寫作帶來的軟弱,不單是作家需要的特質,同時也是每個人需要具備的,透過閱讀,讓
文學的力量「軟化人的心靈」,這就是我在這裡從不迴避自己軟弱一面的原因,像母親去世的事、失戀、生活的困頓和迷茫,我都寫下來。我的blog並非要粉飾一個別人喜愛的「我」,它的存在只為了展示原來的「我」,並繼續使我軟化,雖然這會同時帶來覺醒和傷感,使人感到跟周遭的世事格格不入,但只有這樣,我們才會學懂愛自己、愛別人和這個世界。

22 September 2007

我們絕非孤獨 - 序細細的詩集《如果(  )》

這是一本奇異的詩集,沒有作者簡介,卻有這篇莫名其妙的序。

我認識細細,不過半年,一時間也不知要如何介紹這本詩集。而最困擾我的問題,是為什麼要讀詩呢?對讀者來說,為什麼要讀一個陌生者的詩?

後來我想起,辛波斯卡這樣寫過一粒沙:

它不需要我們的瞥視和觸摸。/它並不覺得自己被注視和觸摸。/它掉落在窗台上這個事實/只是我們的,而不是它的經驗。/對它而言,這和落在其他地方並無兩樣,/不確定它已完成墜落/或者還在墜落中

我們不是沙,所以不能發現沙的經驗,即使發現,也無法理解。沙的世界獨立於我們,只有它會知道自己在墮落,或者,墮落對它而言是飛翔,是慵懶,是戀愛,沙的故事,只有沙能明瞭。於是細細發現了自身的經驗,透過寫詩,她明白自己是否需要他人的「瞥視和觸摸」,知道自己正在墮落或飛揚,這些詩是她的故事,也是她。

幸運的是,詩不同沙,是我們創造的,是可以理解的。或者我們不懂得詩,覺得詩人都是神秘的獨語者,但只要撇去「詩」,詩人也是人,跟每個人一樣,並非獨立於我們的一粒沙。我反覆讀著這13首詩,看到的是一個初學寫詩的女孩,努力用詩探索自己。例如在相隔一段距離以後,細細重新發現自己對父親的關愛,以及自己敢愛的個性:

我們甚至/張不開口楞楞的站著/直至漁船一艘一艘銷毀/直至大廈被雨溶掉/直至玻璃釀成海洋/我才鼓足勇氣伸手去/觸碰你
──〈春節我們牽手〉

這份勇氣之大,甚至叫她任性地坐上飛機,隻身追尋遠方的情人:

城市裡的高樓一座座塌下來/揚起滿街微塵/潤濕了一地的眼睛/讓我的軟弱降落/飛翔到底要有多大的勇氣?
──
〈四月寒風〉

然而,再勇敢的人也有軟弱,有多少人遇到挫折,就沈淪在憂傷之中?細細卻學會面對自身的軟弱,從不逃避:

寂寥在黑暗的隧道穿梭往還/駛不出空洞/也許 我們需要一個目的地/如像乘地車歸家
──
〈某夜.微涼〉

黑鳥闖進房間亂飛/濡濕的羽毛散落在我身上/我想揮手把牠們驅散/卻已經沒有力氣/我只能靜靜的躺著不動/等待,靜靜等待/等待教堂的鐘聲響起
──
〈退〉

在我們眼中,每粒沙都是一樣的,只有沙會明白彼此的差異,知道另一粒沙有否因遠離大海而流淚;知道它是否跟自己一樣,喜歡藏在盆栽的底下。同樣,在沙看來,我們都一個模樣,只有人能閱讀另一個人,能理解他人的經歷。在細細的詩裡,我認識到一個任性、聰明,即使時而灰心迷惘,內心卻勇敢地飛升的女孩。

我們原是共通的,而詩是橋樑,讓我們發現彼此最隱密的心事,最神秘的想法,然後我們會驚訝地發現,讀別人的詩,其實就是莫名其妙地閱讀自己,探索自己,作為人──我們絕非孤獨。


《如果(  )》
手作限量版,定價$20
阿麥書房有售


19 July 2007

小說游擊戰術 - 契訶夫的〈套中人〉

讀契訶夫的〈套中人〉是一次可怕的經歷。

小說以這位俄羅斯短篇小說家常用的手法作開首:兩個獵人在夜裡閒聊,從村上一位剛過身的婦女談起,不經意扯到一個叫別里科夫的怪人身上。看似毫不經營的閒話,叫人彷彿置身其境,聽一個床前故事,輕易抓住讀者的注意力。同一時間,他使用游擊戰術,在小說中處處迴避主題,尤其在讀者最感興趣的地方。

小說裡最能引起讀者興趣的,必定是別里科夫這個角色。他是個古里古怪的人,外出必帶雨傘、棉花塞著耳朵,帶墨鏡的同時,一張臉永遠藏在衣領裡,總之生活裡總離不開各式各樣的套子,像隻蝸牛。不單外表,別里科夫的言行也藏在沙皇政府的文告和政令裡,對政府沒有明文批准的事,極其敏感,他的口頭禪是:「千萬別鬧出亂子啊」。他一方面畏懼沒有明文禁止的事,盡量遠離它們,另一方面勸說別人循規蹈矩,以免鬧出事端,他甚至會到同事家裡探訪,然後一言不響的坐上個多小時。漸漸,大家都認為他是告密者,在他的「監視」下不敢大聲說話、不敢交朋友、不敢寫信,這種「壓迫」甚至持續了十五年之久。

讀者都會知道,村裡的人怕的,其實是別里科夫背後象徵的沙皇恐怖統治,十九世紀的俄羅斯充斥密探和告密者,國民惶惶而活。契訶夫以別里科夫這角色,刻畫出典型又獨特的建制保護者,同時予以深刻的諷刺,別里科夫死後,
作者寫道:「他躺在棺材裡,神情溫和、愉快,甚至高興……彷彿是暗自慶幸自己終於裝進了一個套子裡,從此再也不必出來了,是啊!他的理想實現了」。

〈套中人〉的時代已經遠去,在今日的我們眼中,別里科夫是個可笑而不可怖的人物。我們讀完他的一切,只會感到輕鬆,就像聽到朋友間一個無關痛癢的故事。可是契訶夫就在我們最不經意的地方,揭示了諷刺極權恐怖統治以外,小說普遍而永恆的主題。

小說接近尾聲,別里科夫的故事說完了,引起兩名獵人的慨嘆和深思,氣氛一下子由別里科夫故事的輕鬆轉成沉重。獵人伊凡.伊凡內奇說:「
我們住在空氣汙濁、擁擠不堪的城市裡,寫些沒用的公文,玩紙牌--難道這不是套子?至於我們在遊手好閒的懶漢、圖謀私利的訟棍和愚蠢無聊的女人們中間消磨了我們的一生,說著並聽著各種各樣的廢話--難道這不是套子?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現在就給你講一個很有教益的故事」,另一個獵人被他的話刺中,反應是逃避:「不用了,該睡覺了」、「明天再講吧」,然後就躲進被窩--他的套子裡。

這時的伊凡.伊凡內奇卻無論如何不能入睡了,他坐在門外,點起煙斗。當人發現了某些真相,就無法回到從前的生活去。讀者跟伊凡.伊凡內奇一樣,被契訶夫出其不意的指出了生活的荒謬,他一直游走在小說主要情節的邊緣,等待時機,在讀者最感興趣的別里科夫段落隱藏起來,然後在我們鬆懈時現身,把主題深化,甚至延伸到全人類的共相。

我在文首提到讀〈套中人〉是一次可怕的經歷,因為讀到最後,我們無法對它直指的真相視而不見。
契訶夫就像一個從套子裡破繭而出的人,向我們展示小說超越時空的力量。當我們發現自己不過是另一個別里科夫,只有兩個選擇:跟獵人一樣躲到套子裡逃避,抑或像伊凡.伊凡內奇鑽出套子,靜對長夜,想望出路。


延伸閱讀:冷漠與冷漠之前:讀契訶夫的兩篇小說


28 April 2007

旅行前積極曝光唔知為乜(三)

預告篇:

文學雜誌《字花》第七期「書寫的人」欄目,
孤草(詩人兼影評人)將跟我作一次非常親密的訪問。
訪問內容包括我在東岸的日子、《月台》起源、
詩與小說創作觀、網頁製作與寫作的關係、
馬蒂斯與我,以及旅行的意義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