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September 2009
26 September 2009
旅行,流浪

旅行,流浪,人生。從日本回來,由於班機延誤,抵港已經很晚,只得乘的士回家。的士在汲水門大橋越過,那片馬灣和青山公路的夜景,如斯陌生。駛到葵芳、城門一帶,我望出窗外,才逐漸尋回熟悉的感覺,不過五天,我問自己何以這般抽離,公路蜿蜒,漫漫無聲。零七年到歐洲,零八年留在台北半個月,今年到東京。這次旅行再不是流浪式的,而是玩樂式的自由行,沒有跑景點,也沒有「攞苦黎辛」,跟在歐洲胡亂遊走,到台北住在當地人家裡不同。第一次到日本,但感覺並不陌生,畢竟從小接觸過太多有關日本的事物,在電影、電視、遊戲和動漫裡,我已認識過這個地方。等到列車開進市區,置身新宿街頭,我有種強烈的感覺,一個早曾聽聞的故事,忽然變成真實。
第三天我們離開東京都,乘坐JR湘南新宿線,到神奈川縣的鎌倉。那是個晴朗的日子,閃亮的大廈在車窗外後退,對日本熟悉的印象也漸漸消逝。人總容易掉進陌生的困窘。一點點改變,我們便無法相認,走向疏離。日本人有禮貌,極愛說話,即使明知我們聽不懂日語,還是說個沒完,叫人吃不消。去旅行就是拋下熟悉的一切,去擁抱陌生的事物,然後發現,自己不屬於那裡,並且後無退路。
的士穿過城門隧道,轉入白天繁華的街區,夜裡無人,彷彿是另一個城市。回到家裡,明明一切沒變,仍有種隱然的陌生感,每次旅行之後,總是如此,彷彿還在漂泊,我問自己是為什麼呢?在湘南海岸,民居和沙灘只隔一條馬路,沿海有許多餐廳和衝浪用品店,三個男人穿著緊身滑浪衣,手抱衝浪板,橫過馬路,赤腳而行。我望向那片海,是太平洋啊,但我心裡浮現的,卻是西西里陶米納(Taormina)的大海。不管是日本,意大利或香港,都是同一片海,我就像在一艘船上,永遠航行,不見彼岸。
於是我相信,不管到哪裡,我都會繼續感到陌生和漂泊。或許這個地球,這段人生,本來就是一次旅行,一次流浪。我們登上江之島的展望塔,放目遠看,大平洋在遠處與天空連合,兩種截然不同的藍,沒有盡頭,沒有彼岸。
13 January 2008
10 January 2008
我所知道的臺北人
在台北十天,我聽到最多的兩句話,是「乾杯」,還有「香港人常常欺負台灣人,自劉德華開始」。我不知道第二句話是怎麼流傳的,但不禁相信,他們對香港人的想像大概是挺複雜的。我們使用相同的文字,但字義相異,他們問我在香港「乾杯」就是「一口喝光杯中的酒嗎」,我說是啊。台灣人比香港人熱情好客,令我覺得他們有點像歐洲人,事實上相隔五年重遊台北,我感覺置身歐洲的城市,例如馬德里。但如果我最常聽到的第二句話在他們心中有普遍的共識,那麼他們接待我這個香港人時,需要調整自己的心態,稍作保留,以免受「欺負」嗎?
作為人生路不熟的旅客,我當然欺負不了他們,就是在香港,也沒有欺負別人的理由嘛。正常來說,來旅行的我怕被人欺負才對,但事實證明我多慮了,情形就跟《月台》12期呂永佳寫的〈自己的眼睛 - 記遊台灣之北〉一樣,大部分台灣人都熱情和善良,甚至不介意大費周章,放下女友用機車送一個陌生人回酒店去。尤其後來遇上一間咖啡店,第一次教我在異地找到「家」的感覺。碰巧的是這咖啡店就叫「臺北人cafe」,只要面向品誠敦南店,走左邊的直路,往右望,大約走一百米就到了,比起品誠店內的cafe,「臺北人」要清靜優閒得多,起碼不會見到捧著大包小包的購書狂,或是到品誠借用洗手間的人,但一個再理想的環境,也無法給人「家」的感覺,如果跟人無關,那什麼地方都只是house吧。
蘇娜的朋友在「臺北人」工作,我因此到過那邊四次(但只幫襯過一次)。老闆娘Ming姐會講一點廣東話,她常常說「痴線」,因為店裡的員工都像一家人,玩得熟絡,有時互相揶揄,說些傻話,場面一發不可收拾。第一次到「臺北人」是除夕倒數後,看罷台北101煙火,我們到那邊吃夜宵(不得不提的是,天使麵做得很好吃,麵質很滑),那時還未跟Ming姐見面,第二晚才有機會認識她,打烊後一同到陽明山看夜景。天氣很冷,台北的燈火像閃亮的酒杯,排成縱橫交錯的河道,我們喝酒猜枚,用國語猜枚對我來說一點不容易,這次倒是台灣人欺負香港人了。第二晚,我們跟Ming姐和店員們吃麻辣火鍋,這才算是第一次跟她聊天,因為不懂說的話可以換廣東話,好讓我練習國語。到這時為止,她和店裡的朋友,對慢熱的我來說,仍跟陌生人無異。
翌日,第三次見面時,我們有點狼狽。因為原先住的地方出了點問題,我們背著大包小包到店裡稍歇,再找旅店。天氣仍然很冷,Ming姐知道我們會來,預先翻熱了一煲燉鴨子,蘇娜心情不好,又忙著找地方住,幾乎都沒吃。我坐在一旁(就是拍下燭台照片的位置)吃了一碗,再添一碗。燉鴨子是Ming媽媽做的,家常味道,我不肚餓,但覺那是深宵回家,夜闌人靜,家人為我留下的一碗湯;我吃不下一整煲燉鴨子,只能吃下我的份,但已很飽足。那個晚上我到了距離台北車站不遠的青年旅館留宿,做了後天回港的決定。
回港前一晚,Ming姐知道我要離開,想請我們吃晚飯,可惜我跟蘇娜吃過了,但還是到店裡坐坐,好當面道別。那時他們圍在店裡的角落大聲嬉笑,我過去問發生什麼事,原來他們正在檢視十二月的更表,遲到的人要扣工錢,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被扣工錢的人這麼開心。人散了,Ming姐坐在我對面抽著煙,我跟她說「這裡好像一個家」,她答「這是一個家啊」。於是我總算明白,台灣人的熱情善良,發自於他們心裡的「家」,這樣呂永佳的遭遇也不再是天方夜譚了。如果說香港人真的「欺負」了台灣人,那就是我們的冷漠和多疑;至於Ming姐和「臺北人cafe」大伙兒「欺負」我的方式,則是叫我不得不正視自己,平日待人怎樣像塊冰冷的石頭。
05 January 2008
你的愛情,我的旅程

台北之北,毛雨。
由菁桐獨自步往平溪,沒有帶傘,我刻意忘記迎來的粉粉細雨。平日,小鎮上只有零星的住民和旅客,食店和手信店並列,但開門做生意的不多,感覺有點似《東京鐵塔》裡主角童年居住的地方。這幾天,在台北市,看到你撲向愛情的身影,我就彷彿看見從前的自己,這是青春的反撲吧,應該沒有地域的界限,但我總覺得它只能跟城市的節奏搭調,在我們快速易忘的生活裡展現它的暗影;當我們以為抓住愛情,卻是我們被逮住,就像我們自以為在城市裡自主遊歷,但其實是城市吞滅了我們,在霓虹和酒杯交織的背景前,我們都幾近透明。
傘掛在門前,叫出門的人別忘了,但在雨中傘就掛在那裡,兩人都沒有出門。我一個人走過緊挨著的瓦磚小屋,呼吸著古樸的空氣,期待偶然在身旁路軌駛過的火車。這段日子,我都不敢觸碰愛情,回想起來,從前的戀愛就像是旅程中的錯誤,例如迷路、錯乘公車或火車誤點,結果難免帶點無奈、遺憾,甚至傷害性,但卻叫我們經歷一段本來不會走上的路。現在,我把它看作旅途上必然出現的勝景,它就在前面,我無須錯摸、焦急,也不用捕風捉影,只管盼望,我預知她的來臨,而她也等著我,在某個車站的月台上。
平溪近了,雨停了。
29 December 2007
台灣的夜色
在香港,新書《女媧之門 - 時空的裂縫》已經出版了,暫時只有在會展舉行的書籍博覽找到,下星期會陸續現身各大書店。這本書跟台灣冬天的夜色一樣,不是漸變,而是突然的,大概喜歡的人會超喜歡,討厭的人會恨不得燒書洩憤,要在兩者間取得平衡也許並不容易。
19 October 2007
西歐旅行日記(二)
白色小屋、遙遠雪山,伊斯蘭式的古堡和宮殿,構成與世隔絕的世界。真難想像住在這裡,我會變成什麼樣子。遊覽的時候,有種隱約的想法,尤其在玻璃或鏡子前看到自己的倒映:跟這裡的一切並不相像,不屬於這裡,所以這就是我。
在香港,由於我們跟所有的人和事都過於相像,有時就把自我的獨特性遺忘了,這感覺無疑是孤獨的,故此我們總是「跟風」或「埋堆」,找尋認同、找尋存在,卻因此喪失更多的自我。
遊覽Alhambra時,我終於強烈感到:世界是個地盤。Alhambra過去經歷的一切,我們稱為歷史的東西,不過是一段施工過程,從而建立起今日我們走過的旅遊熱點、博物館或古蹟。如果Alhambra的建造者--當時的君王,以及捍衛者--士兵和祭司,知道自己辛苦營造的,不過是幾個世紀後的一個公園、一個公廁、一個賣紀念品的地方,他們會感到無奈、憤怒還是可笑呢?最可笑的是,今日的Alhambra仍是地盤,它永遠都是,我們都是工人,奔波於水泥和鋼筋之間,卻不知要興建什麼。
13 October 2007
西歐旅行日記(一)
5月3日 Sevilla, Spain
就這樣,我離開了清晨的馬德里。當我懂得說hola(你好)和galacas(謝謝),以及點cafe con leche(latte)以後,對於旅行的恐懼已經一掃而空了。馬德里始終是個大城,是首都,跟香港有點相像,所以Sevilla對我來說,是另一個國度。雄偉的教堂,寬闊的廣場和大道,有點樂園的味道,但也叫我歎為觀止。
今天我遇到四個香港人,很奇怪,當我聽見自己說廣東話時竟有種陌生的感覺,只不過四天而已,遺忘真的如此無孔不入嗎?那麼,我也將忘記這裡發生的一切,包括佛羅明哥的舞者和節拍嗎?
在觀賞表演的小店裡,我遇到來自美國的Anna和Micheal,他們很友善,告訴我很多關於佛羅明哥和Granada的事,有時我覺得,旅行還是看人比看景的好。
晚上七時,太陽燦爛地照耀著,我坐在街上吃晚餐,感覺跟午飯沒兩樣。Paella的味道很不錯,有機會我得再嚐。
07 August 2007
擁抱

我多麼喜歡這畫散發的難而言喻的溫柔,這大抵來自於每個人內心深處,對躺在懷裡的渴求。曾經何時,我們都在這懷裡笑過、哭過,發現自己不過是長有缺口的人,只有在被緊緊抱住的一刻才是圓滿的,那是可以跟情慾完全脫鉤,純粹得像畫中的線條,世上最溫暖和貼心的地方。
這畫收藏在法國小鎮 le cateau的馬蒂斯博物館,是馬蒂斯眾多版畫作品之一。如果說鮮明的平塗色彩是他畫作的簽名式,那麼極為簡潔又傳神的平滑線條,則是他版畫獨有的語言。馬蒂斯在1946-50年間,創作了大量的書籍插畫,其中大部分是凹版版畫,採用名為蝕刻法(etching)的技術。蝕刻法是利用酸液的腐蝕作用,首先畫家在金屬版面上塗抹一層防腐蝕液,再以針或尖筆在防腐液上繪畫出圖畫,接著把金屬版放入腐蝕液裡,用尖筆劃過的部分就會遭到侵蝕,形成版面上的凹痕,這方法無須用刀雕刻,反而類似繪畫的方式,因此能展示出畫筆般的流暢線條。由於蝕刻法跟畫家提筆作畫的做法相似,在當時受到相當的重視,「蝕刻畫」一詞更一度成為凹版版畫的代名詞,儘管如此,馬蒂斯一氣呵成的平滑線條,仍是獨一無二的。
那天,我在這畫前停步,博物館的大堂裡,馬蒂斯許許多多的畫作在我身邊旋轉,窗外是一片與陽光同化的樹林,像電影定鏡般寧靜和深邃,這一切就像為我這孤獨的旅行者預備的擁抱,溫柔而慈祥。
我永遠不會忘記。
有關書籍插畫的延伸閱讀:文繞圖,還是圖繞文?
18 July 2007
阿蘭布拉的五千個夢
阿蘭布拉宮(Alhambra)位於西班牙南部的Granada,建在山上,可以俯瞰阿巴辛區連綿的白色小屋。「Alhambra」在阿拉伯語裡意為「紅堡」,因為宮殿本用紅石築成,只是幾百年後的今日,紅牆早已褪成棕色。由於遊客太多,這個伊斯蘭古堡每天只開放予五千名遊客參觀;五月六日,預先在網上訂票的我,成了五千人中的一員,步進這零碎的天方夜譚國度。我在Sevilla的時候,已參觀過伊斯蘭式的宮殿,可是Sevilla的記憶是潛伏在聽覺裡的,Granada和阿蘭布拉的記憶,則是強烈的視覺殘像,以及輕摸的觸感。
阿蘭布拉的入口,是一道拱門連接狹窄的石道,開放前遊客擠得水洩不通的,待走到裡面,經過一小天井,景象豁然開朗。獅子水池、庭園畫柱、壁畫和浮雕,堆疊成伊斯蘭勢力最強盛的時代。建築的魅力,在於結合了龐大和細緻、平面和立體。當我伸手撫摸牆上的浮雕,就感到黃昏的微暖,還有中古時期的精巧。彷彿無數的雕刻工用他尖銳的鑿刀,敲出一個金碧輝煌、醉生夢死的時代,然後他們從此消失,無名無史,他們無形的生命只有蝕入阿蘭布拉的浮雕裡,像一張哭號的臉,留到今日。
繁華已過,牆上的紅色,褪去如一座城市的靈魂,宮中寫滿可蘭經的壁飾,也換上了天主教禱文,但如果你只看到藍天背景前的亭台樓閣,那不過是阿蘭布拉的半壁風景,它的另一半風光藏在水池裡,以幻象的姿態重現歷史的虛無,浮光掠影象徵時間的流逝,然而水中宮殿彷彿又比現實的更接近永恆,如此弔詭。
走在庭園迴廊,腳下的阿巴辛區,旅遊巴士往返不絕,一片現世景象。唯有阿蘭布拉是如此奇幻和繁雜,仿似一座被時空遺忘的迷宮,參觀過後,是注定要做夢的。因為只有在夢裡重遊一遍,才能憶起那些錯過的細節:雕飾的硬度、鐘乳狀天花裝飾、花園的野花,以及在水道旁喝水的小貓。我永遠不會知道,那些細節是真正遇過,那些是我在夢裡編造的。阿蘭布拉在五千名遊客的五千個夢裡,被重新刻鑿和塑造,像一道刻滿浮雕的門,成了旅途上所有事物的象徵。
09 July 2007
從馬德里到梵蒂岡
從馬德里到梵蒂岡由皇后出發的公共空間再思
奇妙的人文風景
在歐洲浪蕩六星期回港,某天下午到皇后碼頭探望守衛在那邊的花苑,同時想親睹事情的最新發展。天氣悶熱,碼頭上沒有多少人,我坐在一旁,邊聽幾個記者做採訪,邊看著奇妙的風景,這段日子,在皇后碼頭舉辦的展覽和活動一個緊接一個,守衛人士架起營幕,日夜留守。每當海風吹起,掛滿碼頭、寫有口號的旗幟就鼓動起來,彷彿響著戰鼓之聲。
守衛人士堅決保留皇后碼頭的理由,除了皇后碼頭的歷史價值外,還有其作為一個公共空間的社區價值。從前我跟大多數香港人一樣,對公共空間只有模糊的概念,但在歐洲旅行期間,看到那邊人與空間的互動,叫我重新思考香港人的處境。
地球另一端的公共空間
馬德里主廣場
對我來說,皇后碼頭上最「搶眼」的,是石椅上下象棋的大叔們。這幾個月內皇后碼頭的變化,似乎對他們毫無影響,他們仍舊下棋抽煙,雙方認真對弈,各不相讓,但談笑間又可看出他們是老友,旁觀者或站或坐,時而提點、時而揶揄說笑,氣氛輕鬆融洽。我感到他們屬於皇后碼頭,碼頭也屬於他們,十年如一日。真難想像碼頭要是遷拆了,他們將何去何從,也許他們會找到別個下棋的地方,但毫無疑問,這片活生生的人文風景將永遠消失。
這叫我想起旅行首站馬德里,作為西班牙的首都,馬德里城市規模不小,但愛走路的我,還是少坐公共交通工具,步行遊覽,走累了就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休息。我很詫異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都很容易找到供人休息的長椅,一條大街除了大樹林立,還有長椅夾道恭候,我不得不為這片平凡風景感到震撼,而這片風景,竟延伸至我以後走過的三十多座大大小小的城市,幾近無一例外。即使路邊沒有長椅,歐洲人也習慣坐在公園、廣場,地鐵站地面出入口、樓梯、歷史名人雕像、噴泉邊、甚至火車站月台牆身露出來的喉管上,警察和車站職員都不曾驅趕他們。
我們知道沒有完全的公共空間,每個地方都在國家政府的管轄之下,至於地鐵站和火車站則屬於私營或國營機構。問題是這些地方如何開放給公眾使用,除了方便生活外,營造一個平等、開放、自由的空間讓價值觀不一的群體使用和對話。遊覽梵蒂岡時,我當然沒有錯過聖彼得教堂,原來每逢沒有彌撒舉行的日子,象徵權力所在的聖彼得廣場都會開放予公眾使用,遊客和市民可以隨意坐在噴泉邊、梯級上、迴廊下,也有乞丐和拉生意的人,大家各取所需。等到有彌撒要舉行,教宗和信眾就重新使用這個地方。換言之,所有人都能夠共同享用聖彼得廣場,在我眼中,這是基於空間擁有者和使用者之間的互信和尊重,一份平等精神。
香港之恥
今日的香港,已經很難再找到像馬德里街頭或是聖彼得廣場這樣的公共空間了。記得回港後我有次到某大商廈去,電梯大堂有個噴泉,如果在歐洲,那絕對是可以坐下稍歇的地方,可惜當時兩名女士甫坐下,就被接待處的女職員「好言相向」勸走了。那刻我感到這是香港的恥辱。我們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商場的霸道麻木起來了。在假裝公有的空間裡,要坐下歇息只有付錢到餐廳或咖啡店去,有外國朋友曾驚訝的表示,香港的商場計算得太精準了,在你可能疲累的地方,就會找到別緻的餐廳,當然少不了賣相非常好的飲品和小吃。
要是維港海岸依政府現有的方案改建,皇后碼頭遷拆後,將有一個摩地大商場割斷現有愛丁堡廣場一帶的公共空間,到時要往海濱公園遊覽,就得經過大財團私有的商場,那是一個被計算、被壟斷、空間功能被主宰的空間,既不能抽煙、也不能下棋,更莫說隨地坐下稍作休息。朋友說香港地少人多,空間被壟斷是正常現象,我為之愕然。問題不是地方的大小,而是空間擁有者和使用者有沒有自省自覺,認識和思考自身的義務和權利,在平等的原則下互相信任和尊重。我並不反對商場,可是我們至少要尊重一個人選擇生活方式的權利,我有權選擇到商場消遣玩樂,也有權選擇到公園、碼頭抽煙、下棋和發呆,請不要強迫我進入任何一個空間。
同一煙花下
對空間使用權利和義務的自省自覺,需要政府和民間更多討論,一步一步在市民心中培養起來,可是有建設性的對話,得在一個平等、尊重、互信的公共空間進行才有意義,這是相輔相成的,故此在公共空間日益被漠視的香港,情況叫人憂慮。當日在皇后碼頭坐了大半天,除了下棋的大叔,我也遇到來參觀拍照的市民和學生。有些市民走進碼頭,東張西望後即掉頭離開,我在他們的臉上看到疑惑的神情。因此我曾擔心,皇后碼頭會因為守衛人士的佈置、活動和在場駐守,不知不覺令市民望而卻步,變成另一個私有的空間。
幸好我的憂慮是多餘的,事實上守衛人士不過拋磚引玉,他們積極地邀請市民來使用皇后碼頭這個地方,並把政府就皇后碼頭一事的決策過程透明化,讓市民了解自身與皇后碼頭遷拆,以至整個海港重建計劃的關係,從而作出選擇。七一回歸當晚,傳媒忽略了,但皇后碼頭聚集了數百名市民,跟守衛人士載歌載舞,一同欣賞煙花,嫣紅的光影像海浪在碼頭裡晃動,在一片自由、歡樂的氣氛下,海風沒有止息,旗幟鼓動,在這個珍貴的公共空間裡鼓舞每一個人。04 July 2007
神經過敏,巴塞隆那
旅行第八天,我離開西班牙南部的安達路西亞,到巴塞隆那去。拖著行李箱,在機場一再徘徊,還是找不著前往市區的地鐵。在詢問處問得資料,才知道要步出機場,上天橋橫過馬路,乘火車再在Sants站轉車。沒有車票的我看見售票處前長長人龍,有點納悶,決定到自動售票機碰運氣,沒想到使用英文介面,還是沒法在車站名稱列表上找到我要去的地方,正惶惑間,一名女孩向我走來,問我是不是要到市區去。我說是啊,她就給我一張車票說:「這車票可以用10次,但我已經用了8次,你可以使用餘下的兩程車」,「那麼你呢?」我問,「我要乘飛機回家了」她指著機場說。我跟她道謝,目送她走過天橋往機場去。火車上很多人,我一手抱著背包,一手按著行李箱,留意著聽不懂的廣播。還記得車上有個貌似坷德莉·塔圖(Audrey Tautou)的女孩,不過年輕許多,大概是學生。Sants站跟歐洲很多地鐵站一樣,自動扶手電梯並不常見,我拖著行李箱走樓梯,上上落落,好不容易到了月台。月台上有列車抵站倒時器,我坐在長椅上等倒時器倒數至零,站起來預備上車。不幸的事情就在這時候發生了,列車到站,忽然身邊一個男人把外套掉到我跟前,我不虞有詐,停下來等他撿拾,他拾起外套,竟在我面前像舞龍一樣把外套揚動,那三四秒間我怔住了,不知道他要做什麼,總之我是不能向前踏步,注意力也被他吸引過去,同一時間,另一個人就在背後偷走了我前褲袋的錢包。然後兩人分別逃去,我後知後覺,在地鐵裡檢查一下才發現失竊,幸好錢包裡只有當日用的現金和少量港元。
雖然損失不大,但我還是情緒低落。原來一個人在陌生的異地,沒有家、沒有人求助,沒有身分,那種感覺是多麼的虛無。護照不過是幾頁紙,如果連它也失去,我就什麼也不是,即使死了也沒有人會知道。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
翌日早上到警局報案,取得失竊證明書,沒想到馬上又遇到騙案。買過前往Girona的火車票,離開火車站走在街上,忽然有個手持地圖的男人問我:「Do you speak english」,我見街上行人不多,就問他想到哪裡去。他在地圖上東指西指,忽然一個大叔不知從哪裡走出來,給我展示一個證件(我完全不知道是什麼),然後說:「我是警察,把護照交出來」,問路男人想也不想,就交出一個類似護照的東西,然後兩人望著我,眼神彷彿在說:「到你了」。我打量一下大叔,只覺整件事荒謬到極點,那刻內心雖然害怕,但我仍堅決地說「No」,「你根本不是警察,你沒有警察制服,即使你身穿制服,我也要到警局才會把護照交給你」,說罷我馬上逃去,他們沒有追上來,但我內心的不安已一發不可收拾,不住回頭察看,沿著大樹夾道的Gran Via de les Corts Cataianes,走了很久很久才回到擠擁熱鬧的La Rambla,幾乎虛脫。
第三天,我又遇到同樣的事,騙子不同,但手法和對白卻一模一樣。當問路男人跟我說「Do you speak english」,我裝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頭也不回就在他身前走過了,那刻我知道,我已經不是昨天的我。不過我還是變得緊張、敏感,覺得整條La Rambla上所有的人都不懷好意,尤其那些無所事事站在路邊,或在街上徘徊的人,教我神經過敏,我憂慮得想找一處安全的地方,可惜這個異國城市並不屬於我,我也不屬於她,只有警局給予我十足的安全感,其次是博物館。在畢卡索博物館裡,我把背包寄放在儲物室,沒有財物在身上,才感到片刻的輕鬆和自在。有一次,我覺得有人在追蹤我,可能是誤會,但我不能冒險,我躲到Starbucks去,在那裡我找到跟香港一樣的氣氛和味道,整個人好像失去所有力量的攤坐著,終於放鬆下來。
儘管巴塞隆那予人一種危機四伏的感覺,但仍無法掩蓋這個城市的魅力。這個年輕的城市充滿著藝術文化氣息,你可以找到一流的博物館(例如畢卡索和米羅的)、Gaudi的夢幻建築,還有奧運城市的出色基建、繁榮集中的商業區(我甚至在那邊找到無印良品)、美麗奪目的海灘,以及熱情又滿有活力的人。巴塞隆那在我心目中完全把巴黎和羅馬比了下去,叫人又愛又恨。
至於我神經過敏的症狀,到巴黎還沒有回復過來,那都是後話。
02 July 2007
20 June 2007
小鎮一個人
我是無論如何要寫寫這地方的,因為這是馬蒂斯的故鄉,因為我相信沒幾個香港人到過這裡。從巴黎Gare du Nord乘兩小時火車來到星期天的Le Cateau-Campresis,我手上沒有地圖,於是只好根據路標,朝市中心走去,街上幾乎沒有一個人,只偶而有婆婆拖著愛犬路過,或是在腳踏車上彼此追逐的孩子。小鎮上除了我,就只有紅紅白白的尖頂小屋、風雨和陽光。我好像置身一個漂搖的博物館,所有事物在清勁的風裡都是靜止的,等待我去細察,由是我經歷了旅程以來最大的寂寞。 步出車站,下著毛雨,很冷,我又回到街上沒有一個人的處境裡去。
18 June 2007
在那裡待過
在小小的家裡,我找到一種踏實的感覺;在異國四十天,每每醒來,我都會有不知身在何處的迷惘。在一片英語甚至不知什麼語言的對話聲中,我總默默地整理行裝,然後背著背包走出旅館,步入陌生但又活生生的迷宮裡。
朋友問我有沒有改變了?有沒有難忘的經歷?我想改變並不是明顯的,畢竟有太多根深柢固的想法和行為,不是一次旅行可以改變得了。那些改變可能會像回憶一樣,在往後的日子裡慢慢浮現。回來後第一個明顯的轉變,是我增加了魚缸的水量,我相信魚跟人一樣,都需要更多空間,除了活動的空間,還有思考的空間,甚至休息的空間。在西法意三國的大街小巷上,不難找到讓人坐下歇息的地方,例如公園、廣場,即使是馬路邊,也會有一排排的長椅,讓疲憊的人隨時倚靠。有時我時間太多,雙腳又累,一坐就是半小時,在樹蔭下看繁華世界在眼前掠過,很奇怪,非常喜歡說話的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在這候都要靜下來,把目光放在不知哪裡去。這跟香港是很不同的,在香港我們已經很難再找到這樣的公共空間,要坐下歇息,只有付錢到餐廳或咖啡店去,人無法在街上的大空間停留,只有像水銀一樣流來流去,流入每個小得不能再小的空間。
我想,如果我們有機會在街上停頓下來,靜靜地細看城市的每吋地方,我們會發現她更多的不足,並想到令她變得更美好的方法,我們發言發聲的時候將更準確,因為我們曾經在那裡待過、呆過,而不是一瞥而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