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September 2009

旅行,流浪

旅行,流浪,人生。從日本回來,由於班機延誤,抵港已經很晚,只得乘的士回家。的士在汲水門大橋越過,那片馬灣和青山公路的夜景,如斯陌生。駛到葵芳、城門一帶,我望出窗外,才逐漸尋回熟悉的感覺,不過五天,我問自己何以這般抽離,公路蜿蜒,漫漫無聲。

零七年到歐洲,零八年留在台北半個月,今年到東京。這次旅行再不是流浪式的,而是玩樂式的自由行,沒有跑景點,也沒有「攞苦黎辛」,跟在歐洲胡亂遊走,到台北住在當地人家裡不同。第一次到日本,但感覺並不陌生,畢竟從小接觸過太多有關日本的事物,在電影、電視、遊戲和動漫裡,我已認識過這個地方。等到列車開進市區,置身新宿街頭,我有種強烈的感覺,一個早曾聽聞的故事,忽然變成真實。

第三天我們離開東京都,乘坐JR湘南新宿線,到神奈川縣的鎌倉。那是個晴朗的日子,閃亮的大廈在車窗外後退,對日本熟悉的印象也漸漸消逝。人總容易掉進陌生的困窘。一點點改變,我們便無法相認,走向疏離。日本人有禮貌,極愛說話,即使明知我們聽不懂日語,還是說個沒完,叫人吃不消。去旅行就是拋下熟悉的一切,去擁抱陌生的事物,然後發現,自己不屬於那裡,並且後無退路。

的士穿過城門隧道,轉入白天繁華的街區,夜裡無人,彷彿是另一個城市。回到家裡,明明一切沒變,仍有種隱然的陌生感,每次旅行之後,總是如此,
彷彿還在漂泊,我問自己是為什麼呢?在湘南海岸,民居和沙灘只隔一條馬路,沿海有許多餐廳和衝浪用品店,三個男人穿著緊身滑浪衣,手抱衝浪板,橫過馬路,赤腳而行。我望向那片海,是太平洋啊,但我心裡浮現的,卻是西西里陶米納(Taormina)的大海。不管是日本,意大利或香港,都是同一片海,我就像在一艘船上,永遠航行,不見彼岸。

於是我相信,不管到哪裡,我都會繼續感到陌生和漂泊。或許這個地球,這段人生,本來就是一次旅行,一次流浪。我們登上江之島的展望塔,放目遠看,大平洋在遠處與天空連合,兩種截然不同的藍,沒有盡頭,沒有彼岸。

18 September 2009

隱隱隱隱隱!


《月台》19期 - 隱
今期目錄
售賣地點:Kubrick、Kubrick APM、紫羅蘭書局、序言書室、mccm the bookshop、藝鵠、突破書廊沙田、佐敦、荃灣、鑽石山、銅鑼灣店

一切隱藏的事,沒有不顯露出來的。但隱物、隱人、隱事,之所以為隱,在於需要一種獨特的感知,方能發現。我們所以錯失,一部分是因為城市急促的步調,粗糙的情感。文學之緩慢和精細,在有意無意間,便將我城隱蔽之人事暴露出來了。


16 September 2009

風眼

下午,近黃昏時份,天色轉晴。巨爵可能是今年最後一個颱風,但天氣反常,也不能說準。小時候,每逢打風,祖母便會用牛皮膠紙,把窗戶封好。那時我覺得,在電視上才會見到的情景,忽然在家裡出現,便有一份莫名的興奮。爸爸會提早下班,而媽媽在八號風球掛起以先,總會在超級市場買齊飯菜和乾糧,她還愛買來即食麵或米粉,作為風後翌日的午餐。

或許人長大了,對時間的感受有所不同。從前覺得八號或以上的風球,掛起時間漫長,現在卻感到很短促,掛起以後,不消幾個小時,或是一覺醒來,八號波已過,又回復到一號或三號訊號,這種程度都算不上颱風。時間默默而逝,我並不察覺,世界在一個接一個的颱風後,已面目全非。今日,有人說颱風都被商家收購了,他們操控天文台
發放訊號的時間,讓打工仔無法提早下班,更不會因颱風得到假期。

每個颱風,總是會刮走一些東西,失去的可能是窗台的盆栽,路邊的一棵樹,一個招牌,或是汽車的擋風玻璃。但每個颱風,也總會捲來一些東西,彷彿將我們日常生活打亂,像吹起窗簾,展現那些久被遺忘的事物。從樹冠掉落的鳥巢、僭建的棚架、殘花斷枝,還有我們忽然多出來的時間,有關颱風的零碎回憶,這些都是颱風捲來的事物,在窗外隨著雷雨飄移、搖擺。有時候,得與失,是一場颱風的兩面,而大部分時間,我們都處於風眼之中,那裡有平靜,那裡非常態。

時間像一場颱風,在祖母離世後,刮走了玻璃窗上的牛皮膠紙;強風吹過,窗子都震動著,發出隆隆的微響。爸爸說,明天風球落下,可以如常去餐廳吃飯,於是廚櫃也再沒有即食麵和米粉,而要忍受著長期的飢餓。第二天,巨爵走遠,電視熒幕打著「T1」的符號,妹妹照常上班,輕輕把家門拉上,走進風眼。




02 September 2009

黑眼睛

第一次拍黑白照,照片沖晒出來,色彩退卻,
與記憶裡的景色截然不同,堪似異變。

於是,想起顧城的詩〈一代人〉: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趁我還有黑色的瞳仁,便趕緊留住這片墨色的風景,感覺回到從前。

30 August 2009

隱藏,失語

我常常在家中,日常碰口碰面的就只有那幾個人。尤其是離開正職生活後,愈來愈少和朋友同事見面,朋友知道,我也明白,自己不是個容易相處的人。出來工作幾年,又不斷轉工,彼此的生活不同了,話題變少,也不過是藉口;一直以來,我都跟大家不對嘴形,他們沒有什麼不好,只是女人的事我不懂,手錶、汽車、睇波、做gym、動漫、相機等男人玩意,我也興趣缺缺。走在寫作和基督徒的路上愈久,人變得愈寂寞,寫作有寫作的群體,信仰有信仰的群體,但這些都並非興趣或玩意,更非大眾信念,有時想要分享,卻是有口難言,更怕一次又一次解釋自己在「做」什麼、「信」什麼。近年,成家立室的朋友漸多,他們談婚禮和湊仔經時,我只有在旁味如嚼蠟。每次朋友相約聚舊,或有什麼喜事碰面,我都有種無法投入的感覺,有時主動抽離,有時被逼旁觀,等到曲終人散,我會跟自己說,下次不要出來了,這是最後一次。可是下次,支吾間我還是應約,明明話不投機,彼此辛苦,但他們約我,我怎忍心拒絕?雖然不是生死之交,也不是知心密友,許多只是「天時地利」,被逼讀同一間學校,困在同一個工作間,度過人生不多的一兩年時光,但對這些朋友(或有人認為這樣算不上朋友),我還是無法忘記和放下,謝絕六親這樣的事我做不來,於是,注定在每次聚會期間隱藏,失語。

26 August 2009

快樂的

出席《縫熊志》首發會,與西西合照。她竟知道我是寫詩的!其實我想讓她知道我也寫小說。我送上向她致敬的《鯨魚之城》,並剛好有《幻聽樹》,馬上送她一本,做個小fans。

18 August 2009

收聲機

昨天去剪髮。

髮型師Odd說,頭髮長了,髮型都變了。我說,是的,三十天務必剪一次,否則就會很難看。對話無多,就在這兒停住。每次剪髮,或是每逢有認識的人在身邊,我總會在說話和沉默之間搖擺。面對熟悉的人,嫌話太多,不相熟的,又怕話少,落得一片尷尬的寂靜。但我也明白,與不相熟的人亂開話題,有時更叫人尷尬。於是,千百話題在腦海打轉,例如「這樣剪會不會好一點」、「怎麼今天不見你同事」、「這個洗髮的女孩第一次見」,但我還是沒開口,任話題像頭髮綹綹掉落。

人無話,剪刀的口則開合得更見規律,而收音機播放的,佔據著我們的耳朵。節目主持人從大象配義肢說起,談到時裝店售貨員素質,下一秒是賑災消息,再下一秒就是借貸廣告,穿插其中的,是各色各樣的流行歌。我不愛聽收音機,總覺得它像個精神分裂者,永遠在說話,而且喧鬧的時候更多。前一秒它訴說著天災的苦痛,下一秒它嬉笑怒罵,在無聊題目上大吹特吹;它唱悲情的歌,同時又唱搞怪惹笑的歌;它請專家學者痛斥社會之不義,但不忘鼓吹消費,大唱似是而非的思想,以精神分裂語言,餵養著現代人。

它不同於電視或網絡,我把音量調到最小,電視和網絡便離我暫遠,但零音量的收音機,無異於關掉的收音機,荒謬之處就在此,全部或零,沒有灰色地帶。

剪完髮去沖水,耳邊餘下流水的聲音,之後收音機在播什麼,已經追不上了。Odd幫我吹髮的時候,我又自自然然想到許多話題,例如他為什麼要染金髮,髮廊用的吹筒是什麼牌子等等,但怕話一出口,接不下去,所以我繼續沉默,將注意力都放在鏡子的倒影上。

付款時,謝謝,再見,簡單的兩句話。推開店門,收音機仍在說話,沒完沒了。我承認,自己是個多話的人,也許我的世界,需要的並非收音機,而是一個收聲機。

13 August 2009

傷口

害怕受傷,所以躲藏,這本是個逃避受傷的年代。害怕受傷,所以沉默,知音者無需多言,非知音嫌話太多,話語如此弔詭。二月跌傷的膝蓋,仍在脫皮,傷疤一天天轉淡;妹妹額角的疤痕,是小時候跌傷,到醫院縫針留下來的。還有內心的傷口,像偶然突發的痛症,隨季節來去,隨心情轉移,潛伏的地方。

傷口,會說話,不多不少,總是提醒受傷事件的時地人分秒。掩耳,反而突顯我們的懦弱,遺忘,不過自欺。傷口張開,直到閉合嘴唇,之間的痛楚,那癒合帶來的痕癢,是耳語,只有自己能明白。拒絕受傷,是害怕痛楚,或那片血肉模糊,還是憂心聽見,這親密得扎人的聲音?

這個拒絕受傷的年代,總會忘記,肚臍,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創疤。我們從母體脫離的,從此獨立存在的證明。親密,不安,在傷口結合,如此,天衣無縫。

07 August 2009

超現實生活

八月,是最多颱風和暴雨的月份。記得九十年代,我讀高中,那時八月是一年中最炎熱的時候,但不比今時今日,這種殺人的熱,彷彿帶著毒刺的陽光。我曾想過是自己身體大不如前,散熱能力也衰退了,但新聞和身邊的朋友都告訴我,這熱是千真萬確的,尤記得在西歐旅行時,正值夏天,每逢下午六、七時,太陽(還有兩小時才日落)因著緯度關係,似是緊貼身旁,熾熱得叫人口乾舌燥,皮膚發痛,真是一點不好過,沒想到香港竟也給我類似的感受。

八月,是我一年中最清閒的月份。開始創作《女媧之門》第四集,進度還算理想。如果九月底還未寫完,那麼好可能今年內也不會完成。星期一,我和V到深水埗拍照,鴨寮街這名字常在耳邊,小時候跟爸媽去拜年,其中一站就是姨婆在鴨寮街的家。我記得她的家裡一律是古色古香的酸枝家具,黑沉沉的,不討小朋友歡喜。她養的大狗(我已忘記品種和顏色),會向坐在木沙發的我撲來,媽媽要為我擋開,可以說,每年一訪都是充滿陰影。爸爸覺得,鴨寮街是個龍蛇混雜的地方,小孩子不宜久留,所以拜訪完姨婆,我們便會馬上離開,到今日,他都是這樣想,而我也一直未曾好好走過這地方。沒想到今次會遇到颱風和暴雨,連一卷24張的菲林也未拍完,我和V便被逼離開了。最後一個印象,是鐵皮檔簷流下來的雨水,打在傘上達達作響,而雨水加上滿街的電器,在我看來,是超現實景象。

同樣超現實的,是最近朋友身邊,都有些患重病和受重傷的友人需要記念和代禱。他們的年紀都不比我大,一個發現得了末期肝癌,一個從陽台掉下來,腦死亡,現在昏迷不醒。何倩彤說得對,在「親愛的天父」與「阿門」之間,我們已經語無倫次,不知道可以再說什麼了。原來死亡跟我們如此接近,但救恩也離我們不遠,希望他們能夠痊癒,但更重要是抓緊耶穌基督的救恩。

01 August 2009

遲到

遲到,使人尷尬,不管理由是什麼,總是帶點不光彩的。每次都跟自己說,要準時的,遲也不能遲太多,然而我還是遲到了,且有半小時之久。我們來到太子基道書樓的活動角,徐振的「地海空」系列分享會已如火如荼,談到系列的第三本書了。

還是第一次聽到小說發佈會,如此貼近環保議題,他和主持Edith談到的污染惡行,我全部都在做,包括長開電腦和電視、買樽裝水、吃牛肉、浪費食水、濫用即棄物品等等。我一直不覺得環保是遙遠的事,但我總是有著莫名的無力感,對自己和人類並不信任。祖母還在生的時候,常常說今日的菜和魚,味道與從前的完全不同,我永遠不會知道那種味道,但好奇使我不禁想像,那是種略帶青澀,但始終回甘的味道,使人吃得出海洋和大地的生命力。我努力回想,希望憶起兒時水的味道,可是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了。要緊扣主題寫一本小說,就像在狹小的框框裡游自由泳,一點不容易,何況徐振一寫就是六本?實在叫人佩服,他默默耕耘的寫作態度,不爭競,不自吹自擂,更是叫人佩服。

遲到好過沒到,Rema明明是慫恿我出席的人,自己卻去了跳舞。會後,我到附近的金魚街買魚缸照明燈,這為觀賞魚而設的亮燈,不知又要耗用多少電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