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July 2009

與詩人一同跳車

沒有詩的人生,是缺失一種視界的人生,許多不讀詩的城市人,正是雙目健全卻心瞎的人。

今年書展,其中一本叫我期待的書,是盧勁馳的《後遺》。勁馳是一位弱視人士,僅能看見15cm以內的事物。近年視力退化更見嚴重,但他仍沒放棄寫作,兩個月前就得到了「大學文學獎」新詩組優異獎。

《後遺》是「新鴻基年輕作家創作比賽」的得獎作,由三聯出版。弱視人士如何生活、閱讀和寫作,是貫穿全書的主題。與社會和常人格格不入的無助和孤獨,正是勁馳寫作的源頭。他的信仰又如何幫助他,是書裡另一個值得留意的地方。

《後遺》是本散文/詩集,李智良攝影,書裡有我寫的序言,如下:


與詩人一同跳車


寫著這篇短文時,正值六月雨季,天氣如常潮濕、悶熱,天色陰沉,加上愈來愈嚴重的空氣污染,能見度極低。本來千多字的短文不難寫,但我剛寫罷一本新小說,正值調整期,為此序言思前想後,反而礙事。寫下這一句時,我不知道下一句是什麼,下一段是太遙遠的風景,隱藏在六月的暴雨裡。

答應為《後遺》寫序的過程,我一直是憑著眼見的。先是一日忽然收到三聯編輯許小姐的電郵,不嫌我疏淺,邀我為這書寫序。我回覆電郵,初步答應,然後寫一封電郵給勁馳,問這是否他的意思。我記得幾年前,曾發電郵給詩會朋友,包括勁馳,當時有位舊同學說,給勁馳的電郵,字體要特大號,因為他眼睛不好。於是,我把電郵字體的大小設定成「24」,不知道這是否足夠,只知道很快便收到他的回信了。正是這樣,我沒聽到他說「這是我的意思」,或任何一句話,只見電腦熒幕上的答覆。

沒有眼睛的世界,對我來說難以想像,但也如陰影尾隨著我。從小,直到現在,我都害怕自己有天會失明。小時候眼睛不好,患過沙眼,眼白過黃,常常出入盲人中心。記得有一位私家醫生,當著我、爸爸和媽媽面前,說我的雙眼沒得救了。爸爸把我帶出診室,我哭了起來,不知道他指的,是眼白過黃的問題。念大學時,在兼職的書店做清潔工作,不小心讓清潔液濺進左眼,刺痛,朦朧,恐懼,最終都要醫生來撫平,而眼睛在一個星期後才痊癒過來,能清楚視物。

這些年來,勁馳的視力沒有好轉,反是轉壞。認識他,是在胡燕青老師主持的大學詩會上。他用放大鏡讀詩,像一位古物修復專家,鑑賞稀有的寶物。讀過《後遺》,我才知道這放大鏡原來是德國製的,能把事物放大十倍。我想,上帝是把勁馳的雙眼放大了十倍,這雙獨一無二的眼睛,再看不見尋常的事物,也大到令勁馳無法漠視,甚至為此寫成一本書,對我們這些以為眼睛是理所當然的人,實在是一種諷刺。

勁馳喜歡詩,為讀博爾赫斯的詩作,把書帶到機構做錄音,卻苦等半年仍不果。他寫詩,且寫得勤,屢次參加徵文比賽,獲獎不少。他的詩沒有艱深的詞語,沒有晦澀的意象,而是緊貼生活、邀請讀者來細聽的獨白。《後遺》可貴之處,在於它不是一本勵志書,從詩裡我讀出勁馳的憂傷、無力、埋怨和不安。他在詩裡為傷口貼上藥水膠布,也在詩裡撕裂傷口,他沒有強掛笑容,燃起鬥志,逼發正能量來對抗命運,他坦白內心的恐懼、難過與無奈,到書中最後一首詩,他仍在「夜裡」,「無法認出下車的位置」。《後遺》控訴這個「沒有選擇的世界」,以格格不入來抗衡它。

《新約聖經.約翰福音》裡,有則瞎子開眼的故事。有個天生就瞎眼的人,得耶穌醫好了雙眼。一些宗教領袖問這個人,眼睛是怎樣好過來的,他便把耶穌所做的講述了一遍,但宗教領袖們忌恨耶穌,不信這人的話,便叫他的父母來,要證明他並非天生的瞎子。他父母怕得罪宗教領袖,只好說:他是我們的兒子,天生就瞎眼,但我們不知道他怎樣被醫好了。宗教領袖把這人趕走,始終不肯相信他的話,更不相信耶穌所行的神蹟。後來,瞎子重遇耶穌,相信耶穌是上帝派來的,下拜在耶穌面前。

在這故事裡,瞎眼的人看見了真相,雙目健全的人卻與真相失之交臂。比起眼盲,心瞎原來是更大的缺陷。如此,《後遺》以綿綿不盡的詩話呈現,是別具意義的。我相信每首詩,本身就是一趟奇遇,是詩人探尋真相的路徑。沒有詩的人生,是缺失一種視界的人生,許多不讀詩的城市人,正是雙目健全卻心瞎的人。

詩歌交織的路徑,跟勁馳的成長一樣,是崎嶇和曲折的。也許,我們無需扶起他,只須捧起《後遺》,細讀詩作,進出撲朔迷離的人生迷宮,與勁馳一起摸索和跌倒,他認不出下車的位置,我們便與他一同跳車。我寄望《後遺》是失明人士與健全人士的一次對話,也是打開讀者全新視界的奇遇。

○九年六月十七日凌晨

1 comment:

李智良 said...

可洛好!

你呢篇不如貼埋去豆瓣好嗎?
http://www.douban.com/subject/38753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