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March 2008

無味鹽

(原載《文匯報》副刊新創線 2008年3月21日)


不變的,是打開餐廳店門的聲音,令人聯想起電影中那些荒廢、殘破,甚至會鬧鬼的古屋。記憶中,這餐廳開張不過六、七年,但已易手幾次,除了第一任老闆,她都沒有跟後來的熟絡起來。現任老闆看來四十多歲,滿頭白髮,挺著「啤酒肚」,樣子比較像是大學教授,他常常跟店員和客人說笑,但卻沒有改變店裡冷清的氣氛。他大概也是撿個便宜貨,改過店名,稍稍粉飾過店門和開放式廚房便繼續營業,菜單也沒有什麼改進,周五晚上只有兩檯客人,她心裡想,這次不知可以撐多久。

餐廳的佈置和格調如舊。心緒不寧,她隨便軟癱在慣常會坐的廂座,點了晚餐。這時她才發現天花板的吊燈壞了,令這小角落顯得份外昏暗,座位旁邊的玻璃窗有朵污漬,她用手指去抹,卻抹不掉,是在外面的,擋住了一片風景,令路燈的光暈像霧散開。她腦海閃過換個座位的念頭,也罷,光亮的地方跟今晚的自己才不相配呢。既然坐定,便除去外套,解開衣領的鈕扣,卸下工作的拘束。查看手提電話,沒有收到短信,也沒有未接來電,她有點沮喪,已經十七小時了,他都沒有聯絡過自己,雖然他向自己交代過這兩天會特別的忙,但她並沒有感到放心,這幾年來,一直沒有叫她放心。頭痛了整天,難以忍受,她向侍應要一杯開水,吞下兩顆止痛藥。她討厭失眠,可是睡意卻迴避她,每當她在床上精神恍惚,徘徊在睡與醒的邊界時,他們便會來叩門。他們是她的前男友,不受歡迎的訪客,但大門並沒有上鎖,他們登堂入室,像從前戀愛時一樣接近她、疼惜她、抱擁她,開車載她到喜歡的地方,送她禮物;然後他們都像從前一樣失蹤了,沒有留下片言隻語,不論電話、短信、傳呼台和電郵也找不到他們。她極力抑制自己,一心獨立於他們,埋首工作、找朋友傾訴、醉酒、服安眠藥,卻也無法站立得住,他們有的從此就離開了,再沒回來,但也沒有把她的心門拉上;他們有的帶來了別的女人,那些女人平凡的容貌,只要見過一次便無法忘記,甚至她知道其存在,卻從沒見過的女人,在這隱密的內心世界也有了清晰而陌生的臉。一次又一次,每當她戀愛,他們便會不請自來,迷糊間她夢到自己化成石柱,眼淚變成鹽。

下雨了,即使在店內也感到寒意。冰冷彷彿自她體內散發出來的,她用雙手圈住瓷杯,從熱牛奶汲取暖意,感覺才沒那麼難受。為了驅逐他們,她嘗試過許多方法,酒精、心理醫生、鎮靜劑、占卜、掌相、健身、瑜珈、觀音、高科技太空睡枕,可是每次當她找到喜愛的男人,他們仍會回來纏繞著她,唯有在她沒有拍拖的時候,日子才過得比較平靜。這幾個月來,他沒有行差踏錯,對她無微不至,她深信自己找到最愛的人了,無論如何她都不要與他分開。昨晚,她用短信向他剖白內心的不安和恐懼,一瞬間感到舒暢多了,可是十數分鐘後,她又擔憂自己的想法會給他帶來壓力,把他嚇走。她閃過一個念頭:我是不配得到愛的人吧?這是我的命運。

晚餐跟從前一樣:洋蔥湯、什菜沙拉和白汁蜆肉意大利麵。洋蔥湯和什菜沙拉的味道還勉強可以接受,意大利麵卻過分清淡,幾至毫無味道。她揚手叫來老闆,想要鹽,老闆故作風趣說:

「想要胡椒鹽、檸檬鹽,還是亞硝酸鹽?」
「食用鹽就可以了。」她沒好氣地說。
「好,馬上到。」

忽然手提電話發出「咇」的一聲,她急忙放下鹽瓶查看電話,原來是父親的短信留言:「你在哪裡」,跟父親關係從來不好,她有點不耐性,失望地放下電話,內心不期然浮現相同的問題:「他在哪裡」, 他會在另一個女人身邊嗎?可怕的畫面紛紛湧上心頭,她搖搖頭,深呼吸一下,將剛擺上來的鹽撒在意大利麵,吃一口卻仍然乏味。連鹽都有問題的,這算什麼餐廳?她難過,放下刀叉,再沒有吃飯的意欲。結賬時,老闆再次堆笑搭訕,她表情冷漠,不答一言。店外又濕又冷,路燈如常地照耀著,她期待新老闆上場,卻忘了拉上餐廳的門。


1 comment:

chunchun said...

這篇很好,我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