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August 2010

記37屆青年文學獎頒獎禮

教寫作班對我來說,無疑是一份工作,是生計。崑南先生就在文學大笪地網站說過,寫作是不能教的,最多只能教你基本功,至於要寫出佳作,就得靠自己修行。在許多學生眼中,寫作班只是一項課外活動,可有可無的,但有些人卻是對寫作非常上心,寫作班的結束也是開始,就像七月過去,八月緊接來了。

在酷熱天氣警告生效的情況下,出席闊別十多年的青年文學獎頒獎禮,不過我已經不再是參賽者和得獎者了。作為小說初級組的頒獎者之一,我覺得很奇妙,尤其是頒給黃怡(即將推出首部她的著作)和季軍的梁同學(她只是個中三生),就像我把一個沉重的東西傳遞到她們手裡,那是個不知藏著什麼的盒子,等待這些得獎者用生命去一層一層拆開的,很多人根本不在乎裡面有什麼,而更多的人則因著要付出生命作代價而畏懼退縮起來。

當然,這是我今日的感受,從前領獎根本不曾想到這些事情。很高興在頒獎禮遇到三個寫作班學生,包括沙官的劉同學、堅樂的蔡同學和聖傑靈的楊同學,你們在寫作班之後繼續創作,便是給我最大的回報了。看見楊同學與父母同來,我便想起自己第一次得青獎,父母也陪我領獎,這是我們仨罕有乘巴士在港島區街道穿梭的回憶。《月台》曾經刊過黃穎脩的詩(對不起我一直以為他是女的),他寫得很勤,今次更得到三個獎,我相信下次他會得冠軍的;另外兩全和文於天也從未停下來,前者將要考高考,後者已是浸大中文系生了,大概會為文壇帶來一番新氣象。

港大黃麗松講堂外有許多樹和植物,在猛烈的陽光下無人理會,默默生長。

22 July 2010

時代會催逼著你

即使你走得多慢,時代還是會催逼著你。

從沒主動聯絡電子書商,出版社也未有交代新書製成電子版的事。
然後突然發現,新書已經在itunes出現了。好像周日早上響起的電話。

如果你有ipad,又不介意4.99美元太貴的話,下載來讀或者聽吧。
發聲電子書,我都想聽聽,想知道誰用什麼樣的聲音,演繹我寫的故事。


iTunes商店網址:
http://itunes.apple.com/us/app/id382770931?mt=8

20 July 2010

心理測驗:你是不是同類

孤獨,把我們連繫在一起
縱使如此,我們仍常常感到難以排遣的孤獨
因為,世界上,永遠也只有一個我。

以上是編輯寫的短語,或許多少能夠表達她讀完《陸行鳥森林》的感受。有點蒼涼,不過跟作者的主觀感受並不相同。這就是有趣的地方。我相信這本小說會是一個心理測驗,測試你是不是同類,是不是書中提到的馬康多人。秘密的寂寞社群。

新書的詳細資料請看這裡。

閃避球


氣溫三十三度,我們到石澳去。天空極藍,沙灘上有許多不同顏色的太陽傘,頭戴草帽的阿姐不斷問你:租傘嗎租傘嗎,令人有種熱上加熱的感覺。我們沒走到沙灘,只是沿著人車兩用的油柏路拍照,找尋那些外牆油成五顏六色的小屋,找尋有關石澳、海灘和夏天的記憶。

上一次到石澳,已是中三學校旅行的事了。是深秋或者初冬吧,不冷不熱的日子,天空呈灰白色,像舊報紙。班與班之間有閃避球遊戲,我是班裡最後被轟出場的一個。與暗戀的女同學坐在大海前,身邊還有其他人,但記不清楚了。話題是鄰班學生的壞話,講是非,不管幾歲。在燒烤場的同學眼中,我們可能會是大海吐出的貝殼,脆弱、空洞,內裡藏著大海古老的聲音。

我不擅長玩閃避球,並笨於攻擊,從來只有躲避的份。不過,有些事情無法閃避,像大海的呼喚、時間的流逝,或是記憶的缺席。尤其在熱得叫人發昏的日子,回到現實,為你撐著小傘。炎熱、口乾、沉默,不如吃雪條吧,我還是喜歡雀巢檸檬口味。


08 July 2010

陸行鳥森林


這是為今年書展寫的書,同樣是日閱堂(明報出版社附屬公司)出版,但它在更早的時候,已經親自來找我,像書裡的男主角說:「那些故事來找我,要我把它們寫下來」。曾經寫作的人相信會有同感。我翻查記錄,發現這故事誕生於二零零五年,就是我出版首部著作《繪逃師》那一年。五年間,因著種種原因,我把《陸行鳥森林》(最初它名叫《我們的最後幻想》)放在一邊,幾乎忘記了。這種情況常常發生,好像要考驗一個故事有沒有成書的價值。只有那些默然等待、忍耐到底的故事,才能等到這一天。

碰巧出版社希望推出校園成長小說,我便趁機把它寫出來,不過,它並非一般意義上的校園小說,而是個被死亡陰影籠罩的故事,是一個少數族群的孤獨宣言。今日,鼓吹積極和溫情的校園文化是不利成長的。這不是說積極和溫情毫無意義,但我們卻極端地傾向一邊。我相信,在死亡和孤獨面前,才能找到成長所需的土壤。

這小說有別於我之前寫過的東西。主要是筆調和敘事風格上的轉變,自《女媧之門》齊以諾的故事線延伸出來。我寫得比較順心順手。這不是說寫這本書很輕鬆,我每次寫書都像患一次重感冒,總是輕鬆不來。無論如何,我喜歡這個故事,就像喜歡自己的一雙手,或許它們形狀古怪又笨拙,但畢竟是與生俱來,真真正正屬於我。

***

封底字:

天偉暗暗歎氣。我必須承認,是自己記憶有問題。雖然名叫施天雅的畫家並不在場,但場刊裡的肖像,還有眼前的畫作,全都證明這人就是我認識的天雅,她並沒有在十三年前死去,而是活到最近的現在。不過,天雅從塔頂掉下,死亡,並驚動全校一事, 怎麼像個有實體的東西,在我的腦袋裡滾轉著呢。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擺脫這段記憶,它是那麼鮮明,就像昨天發生的事一樣。 如果說這是我虛構出來的話,實在太匪夷所思了。可是,反過來,要說服自己天雅復活,並在十三年後的今日舉辦個人畫展也不可能。忽然間,天偉感到自己像個人造衛星,既無法擺脫地球引力,闖進宇宙深處,也無法返回地球,只好在無重狀態的太空飄浮。全身就失去了力氣。

20 June 2010

又到文學節


又到文學節,今年我有份參與一場講座,並擔任徵文比賽評審。在活動指南裡看見許多熟悉的名字,大家都很努力耕耘香港文學,太好了。

新世代的創作路向
日期:2010年7月11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5時至6 時30分
地點:香港中央圖書館演講廳
講者:朗天先生、梁偉洛先生、蘇娜

機構:香港公共圖書館主辦
聯絡:香港公共圖書館推廣活動組 黎小姐(2928 4551)
請於活動開始前15分鐘到達會場,免費入場,先到先得。

其他精彩活動,記得支持!


15 June 2010

不管黑夜有多長

凌晨六點,天空變成澄藍色,我在電腦前打出小說的尾聲,覺得自己好像剛剛從好遠的地方,回到這個熟悉的房子。小說最後的一句「不管黑夜有多長」,彷彿是樂章必須的最後一個音符,表達了我的疲憊,以及雀躍的心情。

很久沒試過趕稿,寫到天亮,我想太陽不要出來,但到最後,還是要告別自己經營已久的作品。我覺得今次寫的不是小說,不是故事,而是一封信,寫給我散失的家人。我們成為家人並不因為血緣,而是懷著相同的信念,緊抱那與生俱來的孤獨。

他們會讀到這封信嗎,我期待重逢的一天。

04 June 2010

六月的雪

你們在泥土裡牽手
身體蜷曲成嬰兒
又像未出生的花

點一支燭光
便會看見廣場上的天空
六月的雪還沒有停
堆積成母親的白頭
她寫的信沒有人讀
她的淚永遠潤濕

但你們被念記
像所有在六月的雪裡
被掩埋的人

有天我也會在泥土裡
與你們牽手
將口號換成沉默
穿越一個最漫長的黑夜
像螫伏多年的蟬被喚醒
為團聚在夏天裡喧囂

21 May 2010

如果說書是一道門

別人聽說我在寫新書,都愛問新書是關於什麼的。我難免疑心:你真的想知道嗎?有時我會寧願不答,但在朋友面前卻不忍心,常會和盤托出。他們聽罷新書的故事大要,通常會有兩種回應;某些人會表現得很感興趣,另一些人則毫無反應,彷彿告訴我:這不是我關心的題材,不是我喜歡的故事類型。

自從2005年《繪逃師》出版,至今已經五年了。五年間,我寫了一本詩集、兩本兒童故事、一本勵志小說,還有兩本文學小說和四本科幻小說。如果說書是一道門,它還打開了更多通路,讓我認識許多人,有作家、讀者、出版社經理、其他藝術工作者、外國的朋友。他們希望我發表某種小說,要求我寫下我「應該」要寫的書,例如學生讀者想我寫愛情小說,我就說:那麼多人寫愛情故事,何必多我一個呢,我又不會寫得比他們好。有人認為我不關心社會,希望我在作品裡更多展現這方面的關注。可是,我卻無法在特定而抽離的時空裡,找到自己的位置,而要將自己放置在漫長歷史中,這就是為何我開始創作長篇小說,我不善長短篇。此外,還有人叫我多寫詩,找我寫校園故事,有人說要遠離流行文學,有人說純文學的讀者太少。我漸漸發現,我偏要逃避這些約束,情願去寫一本注定孤獨、但我自己樂於享受的書。

有時我覺得,這個世界再大,也找不到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唯有筆下的虛構世界,才有那麼一小片空間能夠容納我的孤獨。

16 May 2010

Hkcee的阿凡達

(原刊《字花》25期)


Hkcee看著自己一雙藍色的手,感到茫然與無力。這手曾經緊握過原子筆,在答題紙上飛快地寫,好像黑豹在森林裡狂奔。雖然族人都說他傻,但他卻是不能自已地,懷念著那個已成過去的考試。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他已經與那個考試「合體」了,它被取消之後,Hkcee感到自己的一部分也被削去,是一種不自然的死亡。可是,這種事並不能經常掛在嘴邊,否則族人會以為他起了異心,把他視作叛徒。

Hkcee很清楚自己的心,他忠於潘多拉星,因為這是他的家、他的根。對於考試的懷念,絕不等於他被地球人或地球文化同化了,如果換地球人的說法,這對他而言是一份遺憾。遺憾是什麼,這是潘多拉星人沒有的情感,但這件事在Hkcee心裡以烙印的姿態出現,他相信這就是遺憾了。只因他是末代會考生裡其中一個不及格者,無法取得升上預科的最低十四分;數百名操控阿凡達去應考的潘多拉星人中,他是唯一一個。

現在,一些族人仍操控著阿凡達在地球生活。他們正全力準備最後一屆高考,為了想要的東西,他們憑著獵人的幹勁,可以不睡不吃。兩年比起星球的生命,只是很短時間,好像一聲歎息。唯獨Hkcee的阿凡達,像個嬰兒浮游在培養液裡。地球人的阿凡達都放在玻璃瓶,而潘多拉星人的則安躺在豬籠草似的巨大植物中。「他」是個膚色黝黑的中國男人,沒有尾巴,黑頭髮,眼睛被設計成有近視問題,這最符合考生的身份。「他」閉著眼睛,由於一段時間沒有活動,肌肉已缺乏彈性,頭髮長了,雙手輕輕握拳,好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其中流走。Hkcee感到難以言喻的難過,彷彿自己的身體被禁錮似的。

由於潘多拉星人與地球人的感官有差異,操控阿凡達後,潘多拉星人的超敏銳感官會被削弱,Hkcee曾因此感到暈眩,甚至以為自己失聰,以及皮膚的「觸體」死了。不過,等到適應期過後,阿凡達不再是個籠子,而是作為一種附加的感官,讓Hkcee能夠體驗不一樣的世界,同時有限制地運用潘多拉星人敏銳的觸覺。

在會考試場裡,他能聽見幾百名考生同時書寫的聲音,筆尖在試卷上劃過,就像宇航船在太空航行,有著各自的軌跡,相同的孤獨。筆劃在紙上誕生一個個行星,它們一個段落一個段落,漸漸化成星系和銀河。這使Hkcee想起家鄉那個紫色的太陽。考試的時候,有人會喃喃自語,說些夢囈似的、沒有意義的話,或是唸出筆下的答案。Hkcee遇到不懂作答的試題,就會聆聽這些鬼祟的聲音。由於冷氣和抽氣機不斷運作,試場會在無人知覺之下微微震動,好像在森林裡熟睡的野獸輕輕呼吸。氣流在空間裡均衡而緩慢地流動,有時會被小鳥拍動的翅膀,或是考生翻閱試卷的風打亂。所有這些事情,就像森林裡所有的動植物,以及自然界的變化,交織出一張複雜的網。沒有人知道下一刻會遇到什麼,誰也不能保證全身而退,即使是最出色的「獵人」,都隨時被一陣急亂而不可測的氣流分心。成績於是不可預測,潘多拉星人最好打的比喻是:你永遠無法知道自己的尾巴下一刻擺往哪個方向。樹木被奪去生命,製成試卷,這是它們報復的方法。這是只有Hkcee才知道的事。「一試定生死」──地球年輕人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但他們卻以為這句話只應驗在自己身上。他們的信仰只有自己,試場將每個考生都模塑為自己星系的中心。

如果說Hkcee有著被地球文化同化的跡象,可能就是指這種信仰。潘多拉星人愛好和平,為了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那就是地球上富有歷史、情味的舊事物,他們從未想過用戰爭的手段。在潘多拉星和宇航船上,單是一張菜園村或皇后碼頭的照片(例如老伯伯們下棋),就足以賣許多錢。不過他們對錢接近毫無興趣,這些舊物會讓整個村或整個族的人樂上一陣子。在他們的信仰裡,歷史是活的,過去與現在無法割裂,在這些地球人不愛惜的事情裡,他們找到生命的養份。

Hkcee與其他潘多拉星人就是為這些而來的,眼見地球人正在迅速拆毀自己的根,他們操控阿凡達,以地球人的身份參與會考──這是在社會晉升的途徑,爭競始終是無法避免的。他們希望晉升到社會的高位,用權力,或是憑著學習地球人的知識,保住這些像樹林一樣每天被清除的東西。這種方法會否成功,還未知道,未來還是一顆遙遠的行星,僅僅能夠看見微光。不過,操控著阿凡達的潘多拉星人,仍會靠著他們獵人的嗅覺,摸索前行。

只是,誰也猜不到,有天竟連會考也遭到清理了,真是晴天霹靂。人類說這個考試不合時宜,滿足不了時代和社會的需求。地球是個非常年輕,卻甘願急速衰老的行星。這是Hkcee無法理解的事,他只知道自己成為末代會考生,而且是不及格的。族人說,實在沒有必要深究不及格的原因,命運早已決定,能夠回復潘多拉星人正常的生活,不失為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不過Hkcee不是這樣想,遺憾在他心裡爬行,幾乎沒有一刻停止過。不能再操控自己的阿凡達了,他與過去失去接通的可能。這也是獵人的羞辱啊。這時,他的同伴「睡醒」回來了,他們的阿凡達在地球熟睡,而他們的藍色尾巴則重新擺動。只是方向難以捉摸。Hkcee望著這些準考生,藍色的同伴,彷彿看見不屬於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