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April 2009

旅行回來

爸爸去了六天旅行,我去接他,挽著兩大袋手信,乘的士,終於回到家裡。兩大袋手信包括:一個黃色救生圈、一個藍色膠盆、一支蒸餾水、一個鮮橙、兩個棗紅色膠樽、幾個長方形紙盒、一隻膠匙、幾個透明、貼有招紙的塑膠袋。當然還不了他帶去旅行的物品:風衣、手提電話、眼鏡和拖鞋。後來我又給他「寄出」電動鬚刨、牙刷牙膏、毛巾、洗髮水,嗯,還有卷裝廁紙和血壓藥。

黃色救生圈,他還在使用,坐的時候、睡的時候,都用它。因為他,家裡變成汪洋,時時刻刻要抓住救生圈,否則人就沉下去了。藍色膠盆他還使用,我想起大海,爸爸坐在上面,我想起印度神話裡的梵天,睡在水上的,可能眼裡有沙,常常眨眼,每逢開眼,就誕生一個世界,閉眼時,世界便幻滅。

蒸餾水和鮮橙的作用是喝和吃,不需特別的使用說明,我一下子工夫就把它們用掉了。兩個棗紅色膠樽、幾個長方形紙盒、一隻膠匙,還有那些透明塑膠袋,是我和爸爸排隊排了很久才拿到的。排隊的地方很多人,活像機場,喧鬧不堪。有人頭破了,有人包紮著右腿,有人戴口罩,有人無所事事,像我一樣。我還未觀察所有的人,擴音器便叫我們,機場地勤人員似的四眼青年,先問爸爸姓名,再把棗紅色膠樽、長方紙盒、膠匙和幾個透明膠袋交給他,告訴他膠樽裡的水每天喝幾次(要倒在膠匙裡再喝),紙盒裡有子彈似的東西,每天用兩顆,而膠袋裡的糖果(離境紀念品?)則每天喝兩顆,可不能喜歡吃便吃,喜歡不吃就不吃,吃時用開水服。就是這樣,他說。

就是這樣。我和爸爸挽著許多手信回家了,那些我寄給他的東西,都認得歸家的路,自動寄回家裡來。


04 April 2009

微妙 (記3月29日大學文學獎詩組評審會)

比賽尾聲,決審會議。這個陰天的日子,暴雨過後的街景一片飄零。我在浸會大學文學院等了十分鐘,書記林小姐帶著洛夫先生和王良和老師來了,我跟兩位前輩握手,然後到會議室裡。認識良和老師多年,今天看來他精神很好,可能是剛旅行回來的緣故,又或是對四月的歐洲之行有所期待。

星期天,大學的中央空調系統關了,良和老師和我就把窗子打開。我再次在座位上坐好,今次我的角色從參賽者變為評審,還記得大學三年級時,參加首屆大學文學獎,結果落選,比賽勝負從來是微妙的。洛夫先生、良和老師,還有我,誰曉得結果?我們翻著詩稿,就像打開禮物,要看看會議結束時,桌面擺放的是什麼。

第一次見洛夫先生,是位敦厚的長者,沒有架子,笑容配襯白髮,給人親切的感覺。他喝烏龍茶,聽不明也讀不懂廣東話;除了那些用香港話寫成的詩(葛亮語:香港話不同廣東話),他把參賽作品讀得透徹,用紅筆在上面寫滿潦草的評語。讀的時候,他托著眼鏡,瞇著眼睛,關心語言、深度、精煉,還有作品予人的想像空間。良和老師當評審的經驗最豐富,喜歡柔美的語言、貼近生活的意象,拒絕宏大題材和工於雕琢的作品。我們年紀、學歷和閱歷都有很大差異,但哪些作品能夠得獎,我們的看法分歧不大,很快便選出八首詩,再討論名次。

會上我說話不多, 一來是聆聽得著更大,二來是我國語不濟。我盡量說國語,不時要良和老師和林小姐翻譯,但懷疑洛夫先生明白多少。說一種不熟練的語言,最大問題是難以表達深層的意思,於是我能告訴他們的,都是表面的看法,儘管我嘗試長話短說,直接說出重點,但這仍多少影響到評審結果。洛夫先生也一樣吧,面對香港話,他多次請教我們,真難想像,初審時他獨自面對這些「火星語言」,有多懊惱迷惘。比賽結果,受到這些微妙因素的影響,好像誰都沒有著力,卻不約而同,把一個龐然巨物推往某個方向。良和老師的小動作和眼神,對我說的,表達出認同或疑惑。當然少不了大會安排的茶點、洛夫先生的咳嗽、我些許的感冒徵狀、三月潮濕微寒的天氣,還有我們一開始打開窗戶,迎來的風。許多眼不能見的絲線,扯控著我們的身軀和思緒,將禮物紙拆開,裡面空無一物,我們倒是用禮物紙──那些詩稿,摺出禮物,等到林小姐宣佈比賽結果時,我才恍然大悟:賽果原來是這樣的。

會後,我陪洛夫先生等的士,聊起《月台》還有他將推出的詩集。他寫詩六十年了,我興幸能跟他聊過一席話。好詩從來是用智慧寫出來的,時間在此扮演重要角色,這時大學會堂上空的灰雲好像轉了一圈,雲紋改變,的士在拐角駛過來。

01 April 2009

《月台》17期,細聽音樂

贈品
專輯《浮游》/潘志雄

封面/telephone

編者話/梁偉洛

頭班車:浮游.詩歌
詩與音樂/也斯
田埂上的詩人與摩天輪上的歌手/王熙孔
浮游詩歌/鄭政恆
David Sylvian前半生的美麗與哀愁 (Japan篇)/陳恆輝
噴射機何時起飛?--淺談新詩和流行曲的結合/恒一
浮游(歌詞)/潘志雄

邊卡
絕壁採燕窩表演/黃茂林

情詩小輯
嚴冬誌/呂永佳
費時/劉芷韻
夜III. 給P/小風
迷路/夏原
白天鵝,黑天鵝/葉英傑
畫一幅四季圖/游欣妮

文字休假
光影記/陳志華

文路字軌
學習——給琪琪/曹疏影
鬼打牆/蔡炎培
無名之旅/麥樹堅
枯葉/陳暉健
大觀園/鍾雪兒
霧詩兩首/廖偉棠

國際快線
台北的幾家獨立書店/謝雪浩

學生乘車證
折翼之鷹/蔡淑榕

增值車票
時間的電影──金炳興〈橫〉〈量〉閱讀筆記/關天林

22 March 2009

三月零碎

  • 最新一期《月台》已經送到倉庫,但未有時間發到書店;
  • 新書的稿子從小編Milky手上接過來,但未有時間批閱;
  • 徵文比賽的稿子也在案前,未有翻看的可能;
  • 只有睡覺,我是那麼義無反顧,那麼專注和滿有恆心;
  • 睡不足,喉嚨有點乾,大嬸說:喝雞骨草啦;
  • 皮膚痕癢,剪頭髮讓自己精神一點;
  • 原來爸爸年輕時會讀文學刊物,叫《大人》,也曾投稿;
  • 徐振的新作《赤心之葉》出版了,我是那麼喜歡有關樹的故事;
  • 讀完《對焦中國畫》,繼續讀《神諭之夜》和《馬太福音》;
  • 我總是在交通工具上看書,累了就睡,從未試過誤站;
  • 《老人與海》讓我想到那迷失的座頭鯨,或許我會為牠寫個小說;
  • 想出海看座頭鯨,但更希望牠不再現身,悄然遠離;

16 March 2009

好好道別

在沙田呂明才遇到梁老師。她是我中三的班主任,中四時的文學老師。她抱著書簿,在升降機大堂等候,就像十多年前,她抱著書簿走進課室。初夏已經近了,樹葉在窗外隨風擺動,一片青綠。這些景象,我看見她那雙眼睛便回想起來,只是記不起她的全名。

她對我只有模糊的印象,沒想到我竟是學校請來的寫作班導師。她要我提一些舊同學的名字,好讓她回憶起來,但我舉出的名字,對她來說都太遙遠和零碎了。我可清楚記得,中三時,她把我編到教師桌前的座位去,只要我跟背後或旁邊的同學聊天,便會惹來她的責備。那時候的我並不喜歡她,覺得她總在針對我,也許這是每個學生的錯覺吧,在冗長的課節裡,老師的雙眼總是盯著自己,像兩枚尖銳的釘子。

這一切我本已忘了,在升降機裡短短的十數秒,我告訴她自己早已大學畢業,工作好幾年;我忽然無法理解這個時間的落差,十數秒與十多年。中四的下學期,我曾在教師桌旁,聽著她責備的話語裡,厚重沙啞的聲線,她拿著文學科的測驗卷,不高的分數。我是個懶惰的學生,就連自己喜歡的科目,也不曾好好用功。這好像還是第一次,聽見一位老師直言對我的失望,「你有讀文學的天份,但卻不肯用功,真是白白浪費了」,她這樣說,我接過試卷,默默回到座位。同學陸續走到教師桌前,他們繼續喧嚷,只有窗外的樹葉沉默地晃動,一片綠色,我想,它現在應該長到六樓了,或者更高。升降機的門打開,我和老師道別,十年前,我們沒有好好道別過。

05 March 2009

作家的辛酸

還未讀完Paul Auster的《神諭之夜》,但單單讀到這兩段,就不得不愛上了。

(主角到了一家文具店,買了藍色筆記簿,與中國藉老闆的對話)
我的讚譽似乎讓他高興了一下,他輕輕地點頭、微微一笑,然後重新在收銀機上敲打,「布魯克林住了很多作家,」他說,「整個地區都是作家,說不定對生意有幫助。」
「或許吧,」我說,「問題是大部分作家都沒什麼錢。」

***

(主角與作家經理人的對話)
「沒錯,提到收入,我倒是有個好消息。事實上,我正想打電話給你,想不到被你搶先了一步。有個葡萄牙的出版公司想翻譯你最近的兩本小說。
「葡萄牙?」
「沒錯。你生病住院時,西文版的《想像兄弟與我》在西班牙上市,我想我跟你提過。這本書的書評非常好,現在葡萄牙的出版社也有興趣。」
「太好了,他們八成出價三百美金上下吧?」
「每本小說四百美金,但我可以輕易地把價碼提高到五百美金。」
「就這樣辦吧,瑪麗,扣除你的佣金和稅金之後,我大概只拿得到美金四毛錢。」

02 March 2009

三月.花季


二月過去了。雖然我在這個月出生,但坦白說,我對二月從來沒有多大的好感。我討厭忽冷忽暖的天氣,討厭灰沉的天色,討厭冷雨,有時也討厭節慶和利是。

討厭花,過分美麗和喧囂,叫人無法忽視,而這種美麗,也太過短促,彷彿要提醒我們,燦爛和死亡永遠只有一線之隔。當然,遍城的鳳凰木開花時,夏天就來了。我在倒數,方法就是目擊其他花的腐敗和丟落。這叫我想起《舊約聖經》的故事,〈約拿書〉講述先知約拿聽從神的話,到世仇亞述人的首都尼尼微傳講悔改的信息,尼尼微人都信而悔改,免去神的重罰,約拿見仇人竟然得救,一怒之下坐在城外,任由日灑雨打,寧願死了。神讓一棵蓖麻長起來,為他遮蔭。約拿喜愛這棵樹,但第二天它卻枯萎了,約拿因而難過,尋死的心態復萌。神卻對他說,蓖麻不是你種的,一夜長大,一夜枯萎,你尚且愛惜,尼尼微城的人我怎能不愛惜呢。

樹可以為一個人而長,花可以為一個人而開,也為一個人而落。即使我多討厭也得相信,天氣可以為一個人轉變,天色也為誰時晴時陰,雨為一個人而下,那個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說不定是為我的鄰居,或是對窗那個我不認識的女子,球場上的少年。約拿好像被作弄了,但尼尼微城的人(單是孩子就有十二萬)卻被愛惜,朝花夕拾,在蓖麻的枯死前,約拿就是被愛的一個,他上了寶貴的一課。

二月過去了。她的第一天是年初七,每人的生日,而最後一天則是我表弟結婚的日子。我對二月從來沒有好感。有些美麗的花早已開敗,有的花期還未來臨。

18 February 2009

送自己一幅畫

Festival of Flowers, Nice, c.1923
Henri Matisse

看到這張畫,又不期然懷念尼斯。真想今個夏天回到那兒。我們總是說不清,為何會愛上一個地方。因為地標?歷史建築?購物商場?風土人情?這些都可以是原因,不過對我來說,多數會因為一片海。塔門如是,尼斯也如是。

也許爺爺是行船的,爸爸一代人也住在船上,使我對海有份莫名其妙的依戀。自己沒能在船上出生和成長,有點可惜。爸爸見過的海龍捲,我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著。如果在船上長大,從船艇之間跨過,在搖擺裡用飯睡覺,不知道會是個怎樣的童年?

我愛海,但我不會游泳,幾年前在西貢海灘碰到海水已皮膚敏感了。坐在海邊,我便感到滿足,總覺得海潮的起伏,就是地球的呼吸,而我的吐納是一致的。

尼斯的海,與塔門的海、維多利亞的海並沒有分別,都是那一片時而湛藍,時而灰白的海,都是爸爸童年時搖晃著哄他入睡的海,都是我爺爺與之為敵為友的海。也許因著這一切的聯繫,我又想起尼斯,好想夏天回到那兒。

11 February 2009

我爸爸


這是我爸爸,陽光燦爛的星期日下午,我們為他留下了這光暗鮮明的照片。在日光下,他的影子,就是他生存的證明。所以我不得不愛陽光,陽光愈是猛烈,他的影子便愈深。我們因為一盤魚蛋豬皮,談起從前的擺宴菜式,他說那時候沒有魚翅、鮑魚,擺酒請飲奉上一碟韮菜豬紅,就是上好的菜式,我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說是五十年代的事了。

於是我們談起他在艇上的日子,46年出世的他,住過油麻地避風塘、九龍灣木屋區和藍田公屋村,我就是在那裡長大的。談起木屋,我便想起石硤尾大火,還有早前帶學生到南山村探訪的事,他卻告訴我自從石硤尾大火後,許多人要遷進木屋區去,因為這是最快「上樓」的方法,有人更會縱火,為了上樓,他們將自己和別人的家園付之一炬,我愈問,便發現我所知的愈少。

我又問起搬到藍田和沙田的原因,每次談到舊居,我便想起牆壁的蘋果綠色,那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顏色。我記得從前家裡有輝叔和冰姑姐,他們還未結婚,與我們住在一塊兒,舊居是兩個公屋單位打通的,比任何一家人住的地方都要大,有兩個廁所、兩個房子、兩個廳,一個廚房(就是我祖母斬田雞時,無頭田雞跳到街上的廚房),另一個本是廚房的地方,用作洗衣晾衣的露台,小時候那些浸水會發大的玩具,就是待在那兒的水盆裡的。

爸爸還記得許多的人和事,我真想把它們一一記錄下來。他說起這些往事時,總會露出一副猶豫的表情,我喜歡這份疑幻疑真的感覺。於是我想,要如何為我的兒子,還有未來的孩子,覆述我今日身處的時代。我開始好好去想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夠代我回答,那不是香港的故事,香港故事不過是個影子,那是每個人的故事,每個家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