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December 2008

騷動

維期一個月的水務署工程結束,這段路再次變得平坦,只留下新近凝固的混凝土,顏色特別的深,與旁邊灰白色路面不同,幾近黑色。每天在巴士站候車的人,不再被逼待在風沙滾滾的路邊,鑽地的聲音也止息了,車聲和鳥鳴重新霸佔這段路,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爸爸和我每天都走在路上,由我家到屋苑裡的商場,吃飯、乘車或買菜,生活裡最尋常的需要,都由這條筆直的路連繫著。往商場去的時候,馬路在左邊,多條路線的巴士停停駛駛,好像大型的活動壁畫,遮擋著馬路對邊的村屋,那片土地從前的模樣我已記不起了,今日竟是著名的食街,潮式打冷、日式料理、茶餐廳、車仔麵、火鍋小菜,由早到晚食客不絕,夜裡餐廳的彩燈都亮起來,閃爍不絕,彷彿每晚都是聖誕夜,又有火鍋的爐火和白煙,非常的熱鬧。

這一邊也是熱鬧的,除了車站和候車的人,還有種在狹小花圃裡的樹,相思樹、芒果樹、火焰樹、細葉榕,按時開花和結果。相思的黃花剛被清道夫掃走,火焰轉眼在枝上燃放,及後又過一兩個月,未熟的芒果掉落地上,好像青色的心臟。我和爸爸總會談到這些樹,留意新長出來,比一切都要青綠的葉子,又要當心常常掉下的鳥糞,白色的乳液落在路面,竟又是花的形狀。

這路由北向南,去吃午飯的一程,陽光在頭頂,彷彿引領我們,直走到路口一位賣蛋的老婆婆那裡,往右走便是屋苑的商場。婆婆的蛋賣五元六隻,但我常誤作五隻六元。她聽罷我說要五隻蛋,總會糾正我說:無五隻賣架。午後三時開始,太陽西傾,陽光被樓宇遮擋,陰影便像水覆沒路面。我們提著菜籃背光而行,馬路對面的食肆回復清靜,反而五金店、電腦修理店和便利店的人忙碌起來,偶然會見到運送冰塊的貨車停在路口,送下午茶的侍應大嬸則在髮型屋和士多出出入入。

這路和兩邊街景的轉變是那麼微妙,以致難於察覺。我只能發現家裡的變化,這已是我的極限了吧?家裡成員由原本的五名,不知不覺減少到今日的三名,祖母和媽媽由走路,變成坐輪椅代步,然後相繼離開;妹妹白天上班,所以很少和我們走這段路,我有時想,什麼時候會剩下一人走這路呢?如果不是水務署開展工程,把混凝土路面鑽開,挖爛,重新鋪設喉管,我可能不會發現那些隱藏在背面的騷動,原來路面下有眼不能見的衰老。路旁的樹總在騙人,枯萎、重生,彷彿永不朽壞,它們的嫩葉好像我的白髮、村屋結構裡的鏽蝕和水管裂紋那裡長出來。

維期一個月的工程結束,路面回復平坦,彷彿一切從未發生。爸爸和我走過樹下,有幾隻鳥從樹冠飛出來,但樹是那麼平靜,而重新鋪設的黑色路面則像湖水倒映樹的姿態,假裝靜止,等待下次騷動,不知何年何月。

1 comment:

irina said...

老啦...haha...
Happy X' mas!!
今日見證唔到你的洗禮,真是哎呀~錯失機會呢。唔知你洗禮完後會有一番點樣的改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