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August 2014

八月



八月,還在放假,感受夏天毒熱的陽光。四季之中我愛夏天,因為我深深愛慕事物在陽光下深深的影子。夏天的陽光最猛烈,照出來的影最黑也最結實,是春天、秋天和冬天那些又薄又淺、稀爛的影子不能比的。

八月一日開始寫全新的小說,仍舊是每天寫一點,期望年底可以寫完。

雖說是放假,也不是白活的。要開始備課,九月又要回到公開大學教創意寫作,然後九月尾,中學的寫作班就要開始。

八月,我會出席兩個活動,一個談詩,《聲韻詩刊》主辦的;一個談小說,跟Videotage有關。相信全是難得的體驗,有興趣的你也來報名吧。

聲韻八月講座:「新詩與其他文類的創作互動」

牛棚夏日藝術學堂 [一千零一夜藝談]

03 June 2014

又是這陣風

又是這陣風
四份一個世紀而未散
回到這海邊
捎來往生者的信息
有人低頭走過
有人傾耳而聽
它都不在乎

穿過林蔭道
在葉子的背面書寫什麼
以免遺忘像一頭惡鳥來吞噬
那些名字和往事
你揚起塵土都找不著了

又是這陣風
四份一個世紀而未散
當年的樹已經老去
草都枯了
新長的在鐵一般的天空下
默默地擠滿了公園

我說:血乾了
坦克也生鏽
你還是不死心
由這邊吹到那邊
吹到時間的痛處
又回來
在黑夜裡留守
旺盛那約定好的燭光


3.6.2014

11 May 2014

十年

不知不覺,十年了
適逢又是母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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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走在我們裡面


夜的體積已經不再重要
他帶我繞過明亮的街燈,就像
他從來沒有帶我
看過那些,他半生不離的貨櫃
我的詩常會出現
光的意象,可是
我卻從未學會照見他
即使是側面或背後

超級市場的膠袋在風中搖動
我在街燈下等待你
他說你每天下班後左腳疼痛
我看著,便想到他當時的表情
從橙得透明的天色裡我們找到秋天
然後不約而同談起他的夜班
我倆同行的時候便會談起他的種種
就像這一次吧還有,已經記不清的某一次
自然得太過詭異。街燈都亮著了

穿過屋村裡的林蔭小道
你說著些發黃的故事
幾年前打羽毛球便喘氣的他
原來也曾走遍香港的郊野
我踢起地上的石子,腿還很年輕
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等你
過去永遠在後面,而夜早已等候在前
有時我還會夢見中學的禮堂
於是我不敢想像,他將如何重遇
相對了二十多年的貨倉
我細聽,包括自己的呼吸
所有的節奏都彷彿跟秋夜扣上了弦
我不敢說話,而且也不能說

拐個彎是個人工魚池
那裡從前是片荒地,有我跌倒留下的血
草地漸長,我看清每天的差異
除了你和他漸老的臉
其實我還想知道你們的相識
第一次拖手的觸感、求婚的季節
還有下雨的日子,躲在傘下的竊竊私語
他的理想,和你為什麼喜歡看書
可是這一切都藏在你們口中
只有在每一段路上如青苔蔓衍
隱隱呈現,然後很快,我又忘了

他帶我繞過又一柱街燈,那年
他說念理科,日後搵工比較容易
他精神緊張的症狀,自我念文科班起便開始了
你從沒寫過詩句,但詩早在你走過的路上
撒下了不深不淺的影子,你們都是詩人
我一直想讀你們的詩,但年輕的我
未能適應那蹣跚沉重的腳步,我等你

你停在火焰樹下,我總以為它的紅花
代表青春。如今只有稀疏的葉子在你頭上
天空看來支離破碎,摸上去是涼了
你按著左腿,痛感像根長有倒刺的竹籤
穿過手掌,在生命中一抽一插
他的夜班才剛開始,沒有人在床上抱你
我每看見你皺起眉頭,昏昏睡去的樣子
想伸手撫摸你的臉,卻又怕
你會稍稍醒轉,移近痛楚的床沿

一個去罷掃墓的早晨,路過他工作的大廈
看進去滿是箱子,我彷彿看見他幹活的背影
跟在他的身邊,走過一柱一柱
仍未燃起的街燈,生活是個涼了的麵包
他暖熱的早上過去,夜走在我們裡面
夜班回來的零時,你醒來看見他的臉
像初婚的日子那麼溫柔,那麼年輕
他從不懂說話,只靜靜躺在你身旁
夜的體積已經不再重要

27 April 2014

青色的火焰

(不知道何時會再出詩集,然而詩還是一點一滴在寫。最近都是寫一些很短的詩,像刺激的實驗。)


青色的火焰

我燃燒
我閃耀
我是一隻青色的火焰
展開吞噬飛蛾的遊戲
我是黑夜裏唯一的光明
因此也是孤獨
我的身體被撕成縷煙
像一顆螺絲
旋入夜空
而靈魂
在時代轉彎的地方
堆疊成蛾的屍身
與灰燼

23 February 2014

老人與魚 作者之海

(這是去年替《明報周刊》2335期「經典重讀」一欄寫的。)

喜歡《老人與海》有個還算獨特的原因,就是一個「海」字,單單這樣便足以牽動我。我爺爺是「行船」的,父親年輕時住在艇上,雖然我出生那年家人已經「上樓」了,但血液裡,我多少還有一點大海的基因,令我對書裡有關航海的描述產出莫名的嚮往。

上次重讀《老人與海》是幾年前的事,一間出版公司找我為這本書編一個譯本,雖然計劃無疾而終,但讓我下定決心找來原文和幾個譯本來讀,印象最深刻的是張愛玲的譯本,據說《老人與海》第一個中譯本就是出自她手筆的。

張愛玲與我不同,對航海和捕魚提不起興趣。她在1954年11月為《老人與海》中譯本所作的序裡說:「我對於海毫無好感。在航海的時候我常常覺得這世界上的水實在太多。我最贊成荷蘭人的填海」,又說:「捕鯨、獵獅,各種危險性的運動,我對於這一切也完全不感興趣」。

雖然是這樣,但根據宋淇《私語張愛玲》一書所說,跟翻譯其他美國文學作品不同,翻譯《老人與海》是張愛玲一件喜歡的工作,她在序裡這樣說:「所以我自己也覺得詫異,我會這樣喜歡《老人與海》。這是我所看到的國外書籍裡最摯愛的一本」。

張愛玲是否跟我一樣擁有航海者的血脈,相信永遠沒有人知道。我也很詫異,一本只有男人的書,她竟會如此喜歡。或許她讀到一個男人的挫敗和悲劇、讀到人類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甚至更多。

早前有一套叫《字裡人間》的日本電影,片中人物要編一本詞典,取名《大渡海》,並寄望這本詞典成為助人渡過文字之海的一條船。文字、海洋、船隻與渡航,一切竟如此吻合;海明威筆下,老人與大魚的角力不也是作者在文字之海上演的一場搏鬥嗎?

寫《老人與海》之前,海明威因為《渡河入林》一書備受批評,評論者認為他已經江郎才盡了。幾年後,他卻憑著《老人與海》贏得讚譽,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當小說裡的老漁夫說他過去的成就都不算什麼,他必須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證明自己能力的時候,這聲音彷彿跟海明威的重疊起來。

在神秘而無際的文字之海上,我相信,海明威的對手不是大魚,而是他在海水裡照見的自己;張愛玲也照見了自己所以特別欣賞這本小說嗎?老漁夫的戰利品被鯊魚吞食,最終空手而回,得著的只有身心的磨難和孤獨,這大概是寫作帶給每個作者的「獎賞」。我又一次在文字之海裡看見自己的倒影,似乎明白為什麼書名叫做《老人與海》而不是《老人與魚》。

如果張愛玲能夠預見今日的香港,我想她是會反對填海的。這個海岸線被不斷拉直和推後的城市,有關航海和捕魚的故事都快湮沒了。

28 January 2014

讀《狗說》

(這是去年底應台灣作家夏夏邀請,替她的小說寫的一段推薦語。)


夏夏在《狗說》的後記說,因為家裡的狗離世了,促使她開始寫這部小說。

這讓我記起,零五年自己出版第一本書,也是母親離世之後。寫作一直與遺忘,以及人間的苦痛抵抗,卻顯得蒼白無力。正如書中的媽媽依賴家務、消費、保健,對抗著自身和家庭的許多問題,她努力適應身份的轉變、維繫面臨破碎的家庭、克服癌症;書中充斥著人面對虛無的一份無力感。虛無並非死亡,而是病痛、衰老、冷漠,還有為了抵抗這一切所花的力氣。

《狗說》表面上是一部台灣小說,但在全球化趨勢下,我把它讀成一部探討香港問題的小說也不為過,我們的生活模式,以致虛無本身是何等相似,幾乎跟所有城市人面對的一樣。

會說話的狗、在健身室出現的神秘之吻,這些超現實情節不但牽引著我的好奇心,也讓我明白,在人生的虛無底下,要活下去必須緊握著一份信仰或是信念。這就像書中的媽媽,堅信狗會說話,並且追尋,獨自旅行進入青光眼口中的森林和曠野。

《狗說》是一個女人的故事,但它的魅力在於面向每一個人,不論男女,皆可以藉著這本書,穿越曠野,尋找自己的療癒與歸宿。

24 January 2014

告別的儀式

(此文收錄在《字花》46期,主題「極慢速」)


僵直的魚身,在水管一端,平躺在一塊圓石上,看來比石頭更冷更硬--微弱的水流在圓石四周劃出無形的線條,過於平靜,絲毫不能撼動這比死亡更頑固的屍身。這刻,它尾部向下,白肚朝天,以一個陌生的姿態看著我。然而那隻眼睛和平常一樣不會怠倦,沒有眼簾,永不闔上,由一組黃色的肌理,圈著微細的一個紅點。眼神既是堅決,也像懷疑,它正置身一個巨大的問號裡,被層層覆裹,從此不得解脫。我看不出它有任何痛楚,即使有,我也不會知道,那個張開的三角形小嘴,不再合攏,說著我不曉得的話語,可能是有關死亡的喜悅,或是自由的詩歌。而我被困在一片玻璃外,與此失之交臂。

晚上,我回家不久,便發現它豎在水裡一如海上的浮標。但它要引導誰呢?它的同伴們如常游動,呼吸、覓食、排泄,滿有活力也極度無知。這刻,只有我在意浮標的指引,只有我和它一起,在這之前的兩個星期,它已經吃得很少,瘦溜的身體在石卵之間游曳,突兀地經常沉於缸底,彷彿想要刺痛我的眼睛,只怪我太遲鈍了。

生前,它又名為孔雀,這刻它也不打算放棄這個名字。寬大的尾巴已經被同伴嚼爛,像一塊狼藉的布絮,但絲毫不減原先的光輝。只是那種紅色變得黯淡,令人想起不再新鮮的牛肉,在縐紙一樣的紋理中,點綴著銀色的斑點,在燈光下閃耀著,這是連死亡也帶不走的一點光,就像浮標在黑夜裡依舊閃亮。身體上的銀斑倒是熄滅了,變成黑斑死命地抓著,不被水流沖去。氣石繼續冒出氣泡,為魚缸注入新鮮的空氣,但始終喚不醒它身上的黑斑。本來透明、可以看見魚骨的部分,變成混濁的白色,這白色延伸到它的生殖器位置。平時貼在腹部的生殖器,會一百八十度翻起,追逐游過的雌魚,這刻也不再豎起了,而是變得比魚鰭還要細小,緊貼腹部,彷彿生命在此宣告投降,以一個美麗的姿態下垂。

--我的手指在水管的另一端放開,它便連同水和排泄物,滑到水管中央,完成最後一次的游動。它表現得多麼笨拙,頭尾倒轉,魚鰭擺動的幅度小得難以察覺,身體硬直,就像剛出生的幼魚不懂游泳,動作滑稽。在綠色的透明膠管裡,它變成灰灰青青的,樣子像一個標本。本來紅色的地方變成瘀色,魚眼隔著一片毛玻璃似的,眼神比上一刻軟弱無力,原本會閃亮的魚鱗失去光澤,被塑膠水管的反光取代。光滑的水管反射著魚燈和光管的光線,形成一道青白色條紋,剛好與它的身體重疊著,看來多麼詭異,但它不曾感到不安,還是比所有生靈還要安靜。同伴在膠管外面游過,轉動著好奇的、空洞的眼珠。這一動與一靜便將生死分別出來。

我把它倒進馬桶沖走,聽水聲嘩啦嘩啦,看著流水劃出漩渦狀的潑墨畫,正如每逢有魚死亡一直會做的。一個告別的儀式。

19 January 2014

指甲

(此文刊於《what. issue 1:自主身體》)


指甲,是身體的邊界,是我們與世界的一道界線。我喜歡指甲留白邊,覺得這樣才好看,正如陸地和海洋,有白色的海浪做交界。白邊要修得很幼,要剛剛好貼著指頭的肉,聽說指甲平均每天長0.1毫米,為了令白邊不要過長,勤於修剪也是必要的。

小時候,我總是被母親捉起來剪指甲。她是車衣女工,不但會用指甲剪還會用剪刀。感覺裁縫鉸剪的刀鋒貼著指頭遊走,我不懂害怕,只覺得痛。「剪得太深了」我說,母親於是放輕力度,但很快又故態復萌,她最討厭留白邊的指甲。

高小開始,我學會用指甲剪。剪指甲於我來說,更似一場遊戲。坐在沙發或椅子上,地上鋪一張報紙,剪的時候,斷甲不能飛出報紙邊界,都要落在黑白分明的文字上。有時,指甲斷開、掉落,我甚至單憑聲音,便知道它們是掉在報紙還是彈到地板上。

小學時代,流行筆仙和碟仙。當時我一邊剪甲一邊想,甲仙也是一個不錯的玩意。對著報紙,手執指甲剪,默想要求問的事情,看看指甲的掉落帶來什麼啟示。有時候,一隻指甲要分兩三次剪,碎屑落在不同的字詞上,便會拼湊出帶來無限聯想的句子,把神秘與現實連接起來。

現在,我已經不會鋪報紙剪指甲了。我會帶指甲剪到澡室,對著馬桶剪,跟男人如廁一樣,這是另一個關於精準的遊戲。那短短的數分鐘,我會一邊剪,一邊想著別的事,例如小說的情節,因為不夠專注,指甲不時飛走,忘了剪一兩隻指甲也是常事,等到發現過來,可能已經是幾日後的事了。

我還是會在指甲上留一小條白邊,那是一個個永不休止的白浪,湧向世界,退了又來,源自體內那無盡的海。

16 January 2014

完整的煙花

這篇散文,收錄在匯智出版社15周年文集《文學‧香港》,記的是兒時的藍田回憶。 



沿著石級走下去,繞過藍田邨徙置大廈,再過一個遊樂場,便到我唸書的小學。每天上學前,母親都會牽著我拾級而下,徒置大廈每戶的窗子都裝有鐵網,貧瘠的植物和色彩繽紛的晾衣竹從網子裡伸出來,好像向我們招手。

母親每天給我五毫作零用錢,我把它們放在小小的、有拉鍊的皮袋子裡,儲夠兩三元便到學校裡的小賣部買零食或維他奶。這一個個五毫硬幣,就這樣被我「吞」到肚子裡了。當時父親在貨櫃碼頭工作,每天早出晚歸,母親在家裡車衣,只要她踏下衣車的腳踏,機器便會發出隆隆的聲音,線轆像旋轉木馬飛快地轉。

那時候,爺爺還在,妹妹兩三歲,我們住在藍田邨徙置大廈十五樓,兩個相連的單位裡。兩個叔叔還未結婚,跟我們住在一起,一家八口,空間還是寬敞的,有兩個洗手間,一個廚房,一個洗衣晾衣的露台。依稀記得,家裡的牆壁都髹成粉綠色,雪條都放在蘋果綠的冰箱裡。

想買雪條和其他零食,只要走到鄰居那邊,總有一個伯伯看守著冷凍櫃和各種小吃,我最愛吃的一款雪條是圓柱形的,有椰子味和西瓜兩種口味,拆開包裝紙,便是白色或紅色的棒子,可以跟其他的孩子玩格劍。大廈裡還可以找到理髮店和麵檔,也有人把家當作車衣或加工工場,一邊幹活一邊管教孩子。

常常有這樣的下午,衣車好像永不停轉,妹妹坐在地板上畫圖,我伏在小摺桌前寫生字。衣車旁邊擺放著幾大袋布料,母親踩下腳踏,雙手一推,讓繫著棉線的撞針在布和布的空隙間密密細縫,有時,她會捏著線頭,聚精會神地想要穿過針頭的小孔。我做完的功課,都會給她查看,她見我用左手寫字寫得醜怪,便生氣起來,用橡皮膠把它們擦個清光,要我重寫一次。而我,只是記掛著卡通片的播映時間。

那時候最愛看的卡通是「六神合體」,還嚷著要父親給我買一套超合金。當時我並不知道超合金有多昂貴,結果絕少生氣的父親,也被逼得對我又打又罵。後來,有一個月尾的晚上,父親帶了一盒機械人玩具回家,雖然不是真正的超合金,只是塑膠成份較重的版本,但我還是非常高興,要跟表弟和鄰居的孩子炫耀一番。

我還記得「機動戰士高達」,不過四五歲的我看不懂,只記得名為渣古的綠色機械人降落的畫面。每當電視接收不良,畫面出現雪花的時候,父親便會走上天台,調整魚骨狀的天線。住十五樓的我們只要大聲叫喊,便能跟他通訊了。「畫面清晰了嗎?」「還沒有。」「比之前更差了。」「現在可以嗎?」「變清楚了。」我伏在窗台前,變成父親和母親的傳聲筒。

我有一個習慣,每天清早刷牙洗臉後,和母親到露台眺看窗外的一座山。母親說那座山叫做魔鬼山,我便想像各種恐怖的故事,還有山的背後是什麼。不過我們的目光,還是流連在可見的現實裡。我們常比賽,看山頂上有沒有人,有的話又有多少人。每次我都比她看得更清楚,我能分辨山頂上的是人還是樹,也看得出那些人正在上山還是下山。至於母親的視野,在一次一次把線頭穿過針孔之後,變得狹窄而模糊了。

廚房是我祖母的重地,常常可以聽見她切菜剁肉的聲音。我最喜歡吃她做的田雞飯。有一次她買了田雞回來,我很高興,到廚房看她做飯。她手執菜刀,乾淨俐落地把田雞斬頭脫皮。然而有一隻田雞,頭被斬了,竟還雙腿一伸,跳到碗櫃,祖母想要捉住牠,奈何牠亂跳一通,我來幫忙倒是更亂,結果只能眼白白看著田雞跳出窗外,變成高空擲物了。

聽說祖母從前是富家小姐,香港淪陷前,讀過書,會一點英文。因為戰爭,家裡變成一無所有,要為家人抬米袋,但她的米袋竟是愈走愈輕的,原來是日本人用刺槍把袋刺穿,讓米都白白流走。她還告訴我,那段日子常常要躲避炸彈,但她還撐過來了。

爺爺是行船的,一兩個月不在家裡是常事,所以我跟爺爺在一起的時間很少。星期日,爺爺會叫我去茶樓,但我不愛飲茶,常常不肯起床。他會改口說我們去飲西茶吧,我便起床了。徒置大廈樓下有一個大排檔,可以吃到腸仔煎雙蛋等西式早餐。還記得爺爺最愛喝冰檸檬茶,我喝的是玻璃樽裝牛奶。有一次好奇的我試了一口冰檸檬茶,覺得太苦了,爺爺因為成功作弄孫兒,樂得哈哈大笑。

吃完早餐,我們會到學校門外的遊樂場玩。那裡有搖搖鴨、猴子架和火車洞,有一張照片是我和妹妹穿著背心短褲,一人騎著一頭搖搖鴨,背後是個小斜坡,有樹木和欄杆,一片鬱鬱的灰綠色。

這個遊樂場,其實是我們一家賞煙花的平台。藍田在山上,每年農曆年初二,吃過晚飯,我們一家人便會沿著石梯往下走,中途便可以看見維多利亞港上空盛放的煙花了。走到遊樂場,煙火好像變得更大,更近。然而因為離維港太遠,都是無聲的煙花,有時只能看見半個光圈,或者是捲入風裡的火焰,都是不完整的煙花。

不過,我依稀感到是完整的,之後的日子,再沒有這麼完整過。

很快,兩位叔叔便結婚了,一個跟太太便搬到木屋區去,另一個搬到哪裡住我卻記不起來。爺爺因為心臟病發,離開了我們。父親帶著祖母、母親、妹妹和我,乘坐貨車要搬到沙田去,路上可以見看見,徙置大廈上貧瘠的植物和彩色的晾衣竹,從鐵網格裡伸出來,向我們揮手道別。

04 November 2013

路

其實連兩個月的時間也沒有,每早從旺角東站走路到公開大學,已成為我的習慣。我喜歡走路,曾用雙腳踏遍大半個羅馬。我會買一個麵包,邊吃邊用快步,走上由培正中學到公開大學的斜路。在大學裡教寫作還是第一次,這是一個難得的經驗,而且很幸運地,我遇上一班很好的year 1學生。不錯,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像個中學生,有時甚至像小學生,但由於他們修的科目跟創作有關,我想這份童心還是可貴的。他們會缺席、遲大到(強調"大"字)、遲交習作、習作不寫上名字、上課睡覺。我也曾經是大學生,怎麼會不明白呢?但我看出,至少到今日為止,他們還是熱愛自己的學科,有創作的熱誠。有學生告訴我,畢業後想做編劇,有學生告訴我,放棄了教育文憑來唸創作科,令家人很擔心。我也不知多少次令家人擔心,尤其是父親,我也不是說我成功了,而是至少我還好端端的生活著,靠創作也好,靠分享創作的經驗也好,一無所缺地生活在這個狹隘、逼人的城市。未來的路是很難走沒錯,但我喜歡走路,曾用雙腳踏遍大半個羅馬。聽說羅馬是一個條條大路皆能通往的地方,其實何必有這麼多條路呢,走自己的路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