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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March 2008

上帝的原則


如果二十年前你告訴我,有許多人把別人的上床照收集起來,並免費複印給陌生人,我一定以為你瘋了。正如《200萬奪命奇案》(No Country For Old Men)中一位警長慨嘆說「廿年前你話我知有後生仔染綠個頭,我打死都唔信」,世界瞬息萬變,正義、道德和法律都無法追上,有時我們覺得已被上帝遺棄,或是祂已經過時了。電影帶領我們回到1980年,美國南部的荒野上,毒品交易買賣雙方爭執動武,兩敗俱傷,男主角Moss意外撿到二百萬美元現金,現場一個槍傷男人向他要水,但他不顧而去了。夜裡他忘不了那個人,便帶著清水回到現場,卻被前去取回毒品的墨西哥人追殺,他好不容易逃過了,但留下來的車子卻成為變態殺手卓安東的線索,為了奪回二百萬對他窮追不捨。

Moss和卓安東兩個角色,一忠一奸,對比分明,結局也迥然不同。Moss除了最初的貪念以外,再沒有做過傷害他人的事,卻因一時的同情心,意外捲入無休無止的殺戮裡。卓安東卻不同,電影一開始,便透過警長的旁白介紹他:一個不折不扣的殺人狂,即使明知自己死後十五分鐘便落到地獄,還是要大開殺戒。在追殺Moss的路途上,他
利用壓縮氣體當槍彈,遇人殺人,遇佛殺佛,就連在公路上停車幫他汽車充電的好心雞農也不能倖免。

卓安東看似瘋狂,卻有自己的原則,例如擲銀打賭公字輸了後,便放過
小店的老闆。他幹掉大老闆派來阻止自己的威辛格前,問他說「如果你的原則令你有咁的結局(死),那些原則還有咩用」。同情、憐憫、公義在這世代一無是處,警長雖然經驗老到,但一直猜不透卓安東用的是什麼武器(其實是壓縮氣體),更沒有能力阻止他。Moss沒有傷害路上幫助他的任何人,重傷時想跟路人買件襯衫,卻遇到三個不懷好意、斤斤計較的年輕人。最後卓安東還是找到他,把他殺了。好人無好報,上帝的原則管用嗎?祂安排一輛汽車,撞上卓安東的車子,他蹣跚下車,身受重傷,手骨都露出來了,卻面不改容。這時他遇到兩個孩子,想要買下他們的襯衣,孩子不好意思收錢,要送他。壞人大難不死,還偶遇天使,上帝的原則是什麼?

警長沒法將卓安東繩之於法,心灰意冷,退休前先去探望老朋友
,那是一個中槍瘸腿的前副警長。警長為他沖杯咖啡,一邊說「從前以為自己老左,上帝會叫日子變得更好,但唔係。我唔係怪佢」,前副警長安慰他「你唔會知佢諗乜野」。

電影的結局叫人費解,散場時我聽到不少埋怨的聲音。
警長退休了,無所事事,連做過的夢都記得清楚。兩個夢都跟他的父親有關,第一個夢父親給了他一筆錢,他卻不見了;第二個夢裡,兩人騎著馬走在荒野,父親手裡握著火角(古人在動物的角裡盛油點火)走在前頭,為他引路。這兩個夢並不易解,但要是我們記起電影開首警長引述卓安東的話,便會發現上帝的原則超越我們現世的正義和道德邏輯。上帝創造世界和我們以後,便預見世事的敗壞,祂的審判並不在這現世實現,而是死後;卓安東死後不夠十五分鐘便下到地獄,這是說上帝在現世無份嗎?祂是交疊著手看我們自生自滅的?沒有,相反地祂給予我們每人貴重的禮物(這是警長夢中的一筆錢,對他來說是對公義的追求,祂給你的是什麼),只是我們在世上把這些寶貴的都遺落了,但祂不會氣餒,仍一直引領我們,就像警長的父親握著火角帶路,走到遠處便化成漆黑荒野上的一點亮光。


17 January 2008

我們如此回應

百老匯院線網站這樣形容《聲夢奇緣》(August Rush):一齣充滿了音樂的電影,從音樂裡探索真我及尋找共鳴的故事。

電影中確有音樂、真我和共鳴的追尋,然而這不過是電影要表達的最低層次而已。它的言外之音大概沒有幾多香港人明白,明白的也未必有勇氣道出。

伊雲是一位音樂小天才,在孤兒院長大的他,深信可以透過內心的樂章,尋回自己的親生父母。這些樂章來自四周的世界,風聲、草聲、馬路、市集、籃球場等的聲音,都在他內心自然地編織成樂章。最終他在紐約中央公園的四萬多名觀眾面前,指揮紐約愛樂團演奏自己創作的「奧吉斯C大調狂想曲」,而他的父母就正好在台下。

電影裡出現了不少巧合,有時令人難以置信,但這些巧合之所以發生,是因為伊雲一直追尋自己的音樂,他沒有讓音樂流走,把內心的樂章寫成曲譜和演奏,就是「回應那賜我音樂的」,電影中他這樣回答音樂學院的校長。

那賜伊雲音樂的,其實也賜予我們別的禮物,例如寫作、繪畫、舞蹈的能力,也可能是良好的體能、計算的頭腦、社交能力、忍耐或愛心,我們好好發揮這些才能,就是回應那賜我們禮物的,同時尋著自己的本質。伊雲藉著自己的音樂尋回父母,
擺脫孤兒的身分,同樣我們如此回應,也就能跟那賜我們禮物的和好,孤獨的人生將成為過去。

P.S.這電影不要看DVD,
在電影院才能充分體會那出色的音樂和音效。

24 October 2007

秘密和荒謬的陽光

這電影給我的震撼,比想像中的還要大。這個關於人生和信仰的故事,不關乎基督教,但也不能說沒有對這宗教的反思,尤其在南韓這個40%人口是基督徒的國家。可以說導演對基督教和上帝的看法,立場是中立的,但也不難發現,電影中的基督徒如斯呆板、平面、缺乏個性,他們唱聖詩,跟婦女們唱卡拉OK的神態沒有二樣。但論主題層次、探討深度和電影技巧,香港福音電影比較起來就是低B,這是我們要正視的問題。

首先,我們要認清,導演要說的,
並非發生在某人物身上的獨特故事,它是普遍性的。女主角李申愛到密陽的第一天,金先生為她介紹這個地方,密陽是個人口逐漸減少的小鎮、風景不錯,有些什麼名勝等等。然而後來李申愛的弟弟到訪時,問同樣的問題,金先生卻回答說:密陽還不是個同樣的地方,有著同樣的人。無論電影關心人性、信仰或上帝,這都是給每個人的命題。

對基督徒來說,大概會這樣理解:李申愛懷著亡夫之痛,帶兒子回到丈夫的家鄉定居,就像我們沉淪在憂傷裡的自虐行為。為了得到當地人的注意和包容,她辦了鋼琴學校,也四處放風聲,告訴大家要買地投資,卻沒想到引來校巴司機綁架兒子,兒子死去,綁匪被捕,她懷著更大的傷痛和對世事的迷惑,在祈禱會中接受了基督教信仰。藉著神的愛,她得著平安和喜樂,更融入當地教會,積極事奉,但偶爾獨處時仍感傷痛。後來她本著基督寬恕仇敵的教誨,決定到監獄探望綁匪,寬恕他並宣揚神的大愛。沒想到綁匪在監獄中已接受了耶穌,神已赦免他的罪,這刻,她無法接受,為何自己受了這麼大的創傷,在還沒寬恕這罪人之前,神已首先赦免他,她崩潰了。自始她離開教會、破壞教會、傷害自己和弟兄姐妹,繼而自殺,被關進精神病院,康復以後,她跟上帝決裂了,又回到密陽尋常的生活裡去。人沒有赦罪的權柄,只有神可以,她經歷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縱使依循神的旨意而活,有時是挺難的。但上帝沒有離棄她,金先生不離不棄的愛,以男性出現的愛,明知李申愛不喜歡自己這類型但仍時刻守在她身邊的愛,不是象徵著上帝的眷顧嗎?

然而……

無疑李申愛做了蠢事,假裝投資買地的舉動引來綁匪的注意,但如果依電影裡說,在一柱陽光裡也有神的旨意,那就不難解釋她兒子怎麼會失去性命了;凡事都在神的掌管中;我們不能成聖,即使連寬恕一個人也做不到,恨誰、饒恕誰,都是神的旨意,愛誰、不愛誰,都不是自己選擇的,是這樣嗎?我大半個下午就這樣坐在窗前去想,我拒絕相信偶然,不能接受沒有主宰、我們不過是偶然的產物,這樣我們活著就沒有意義,
一切都是虛無。但如果凡事都是神的旨意,我們無從選擇,明知依循神的旨意而活是難的,仍逆來順受,即使離棄他、反抗他,他都在我們沒有在意的角落灑下陽光(電影最後一幕),所有的選擇都不出於自己(包括有些人可笑的說法:是人選擇宗教,不是宗教選擇了人),那就是意義嗎?人的價值到底在哪裡呢?我想到這就不敢再想了,想下去也是虛無。

然後,我作了禱告。

當質疑他的時候,
我也只有透過禱告來尋求答案,不是荒謬嗎?

延伸閱讀:密陽,就是秘密的光


30 August 2007

變形金剛到底有多聰明?

小時候愛看《變形金剛》,不過後來就把它打入冷宮了,最討厭那些永遠沒有結局的片集,多看幾年就再沒有感覺,於是我連一個玩具都沒買過。我從來沒有幻想過,家中的收音機會變身機械人,在這方面我是毫無想像力的。可變形、可跟人類共處的機械人?到底有多真實?那時的我也沒有認真想過,卡通就是卡通。

在電影版中,狂派透過ebay找到男主角,而博派則利用互聯網學會地球語言,我和朋友看著都不禁一笑,心想這超科技機械也真是太神通。想來人類有關人工智能和機械人的夢都做了五十多年,到今天一些會跳舞和仿人表情的機械人被造出來了,但距離《變形金剛》裡會學習和富有同情及使命的機械人仍然很遠。

幾十年來,人工智能的創造有兩個主要方向:自頂向下和自底向上。自頂向下採用編程技術,令機械人可以推算邏輯、分析資料,解決問題。我們的電腦就是一台如此運作的機器,透過比爾.蓋茨推出的程式運行,如果要機械人變得更「聰明」,則需要在程式編寫上下工夫,並且擁有更大的數據庫,好讓機械人掌握更多的資料作分析之用。
自頂向下的方式,發展出我們今日熟悉的「專家系統」,例如天氣預測、災難模擬、股市預測等。可是一直有人質疑,這些按照既定程式運作的機械人,真的算是聰明和有智慧嗎?

自底向上的方法有點類似物種進化,科學家發現人腦處理資料傳遞的神經元,運作起來竟跟電腦的電子網絡十分相似。1943年,神經科學家Warren McCulloch和數學家Walter Pitts首先發明出一個好像人腦神經元般運作的人工電子線路。時至今日,人工神經網絡已經變得相當具規模,人類無須為這些機械預設程式,只須透過資料的不斷輸出和輸入,讓機械人「學習」起來,如果為它們裝備一些感應器和肢體,更能發展出類似昆蟲的行為模式。在這個網站上,你可以找到名為「HAL」的電腦程式,據說它擁有等同人類幼兒的「智商」,你甚至可以加入研究計劃,設計方法幫助這自底向上的人工神經網絡學習英語。

到底這些努力,能否打造出類似《變形金剛》的機械人?要變形是不難的,問題是機械人要懂得學習和具備意識。今日,人類對自身的意識也毫不理解,科學家只有寄望自底向上的人工神經網絡有一天會自行產生意識。如果機械人真的擁有意識,它們能理解人類的語言嗎?語言一直是機器的弱項,今日在網上找到的機器翻譯仍是非常幼嫩的,《變形金剛》的博派機械人利用互聯網學習人類語言,但在現實生活中,機械人面對著兩個問題,一個是封閉系統,這就像我要打開一本德文字典,雖然那是字典,但我仍是無法理解裡面每一個字的,我必須在字典以外先認識一些德文,才能閱讀字典,同樣機械人在互聯網上學習也將遇到同樣問題,它會知道英語「Apple」等於中文「蘋果」,這是邏輯問題,但誰能告訴它「Apple」的意義?這說明了自底向上系統的不足嗎?

另一個問題是語言邏輯,我們可以說,語言邏輯就是無邏輯,因為我們對事物的理解都是模糊不清的,什麼是「集體回憶」?食物價格上漲百分之三,究竟是價格穩定還是通貨膨脹?在不同人的理解中有不同含意。機械人要如何理解這些差異呢?電影中狂派是如何確定男主角就是「女人湯丸」(他在ebay上的帳號)呢?檢查IP確定位置嗎?那會錯抓男主角的父母也說不定。

探討人工智能和機械人的發展問題,就像爭論創造論和自然進化,
自頂向下系統似乎無法創造出真正的智慧,一切都是既定程式的反射;自底向上系統卻為我們帶來盼望,只要我們繼續大腦的研究,令人工神經網絡更似人腦、更有效地運作,說不定將來某天,一個意識、一個智慧就從機械中誕生出來了,那時候,這些「生命」,可會記得Warren McCulloch和Walter Pitts仿照人腦,打造首個人工電子線路的一雙手?


延伸閱讀:艾粒老變

27 July 2007

巴黎愛漫遊

《巴黎愛漫遊》這戲名一直困擾著我,巴黎?漫遊?到過巴黎的你自然知道,這城市人的步伐可以拍得住香港人。今次戲中兩名主角在這繁華城市逗留兩天(戲名原為「2 Days in Paris」),更是走馬看花,衝突多於閒情細味。

女主角瑪莉安是法籍攝影師,男主角阿積是美籍室內設計師,兩人同居兩年,到威尼斯旅行後,順路到女方家鄉巴黎逗留兩天。阿積到巴黎不但要見家長,並跟女友的朋友們共聚,人在異鄉,特別敏感,他漸漸發覺自己與瑪莉安的距離,不但戀愛觀,甚至連價值觀和世界觀也大不相同;瑪莉安也受不了他的猜疑與刻薄,終於爆發一場分手大戰。

大美國主義再次遇上繁瑣嘮叨的
法國「浪漫」,水火不容。美國人的偽善、刻薄、奄尖、驕傲與自以為是,在阿積身上表露無遺,我覺得是描寫得相當成功。起初,阿積這角色是叫人挺討厭的,例如他「老點」參加達文西解碼團的同鄉、凡事挑剔、甚至偷看瑪莉安的手機短信,不過慢慢你又會同情他,尤其當他發現法國人在談情說性方面比他這個美國人更開放,見到女友跟舊男友親近、調情時,他猜疑、嫉妒得簡直要發癲了。

或許只有割裂可以更新一段關係,我最欣賞電影的結局,吵翻後各行各路的男女主角,並沒因著任何老套的情節重新走在一起,沒有屎橋、沒有花、沒有巧合、沒有「對不起」,也沒有出其不意的驚奇,不過是兩人坦誠相對、沉默,然後把心裡的話盡說出來,
淚水過後,阿積一個鬼臉令瑪莉安歡顏再現。當兩個人的驕傲都放下來了,就是重新認識和開始的時候。

22 June 2007

愛情回水

近期《愛情回水》這齣英倫喜劇叫好叫座,連朋友也給我推薦起來,只是我在電影節時已看過了,到今日才想到要寫點什麼。

電影講述修讀美術的男主角失戀後患上失眠,每天時間一下子變成二十四小時,無從打發,於是到超級市場兼職打發時間,同時他突然擁有了停頓時間的能力,在一切都靜止的狀況中,他脫去超市顧客的衣裳,拿起畫筆描畫最叫他著迷的女性胴體。最初還以為這是一齣文藝感比較重的愛情電影,沒想到男主角的兩名超市同事一出現,就360度變成一齣爆笑喜劇。我欣賞導演的「放」,也欣賞電影情節的胡鬧,這電影除了要帶出「
Sometimes love is hiding between the seconds of your life」這信息外,還為我們展示了「狂想」和「胡鬧」的力量。男主角「停頓時間」的能力正是他個人的狂想,我們任誰都知道這不是真實的,這是一個失眠病患由於精神狀態欠佳,跟現實世界無法相接時的狀態,但男主角卻一直把這能力視之如寶,把這狂想合理化為一種奇妙的力量,以至最後連女主角也跟他步進時間停頓的世界,在凝止的飄雪中為電影畫上句號。而男主角透過停頓時間,在超市裡脫光女顧客的衣服作人體素描的意念,更是在色情和藝術間畫上一個喜劇性的等號,變成一場叫人哭笑不得,但又必須嚴肅對待的狂想曲。

除了男主角的狂想外,我們不難發現,電影裡其他重要的情節,都是由胡鬧引起的,例如說男主角由寂寂無聞的美術學生,後得著名畫廊的老闆青睞,得以舉行個人畫展一事,正是因著兩名怪誕同事不懷好意的念頭,誤打誤撞促成的。兩名同事想要戲弄男主角,於是假扮畫廊老闆給他電話,說很欣賞他的畫作,希望能夠見面詳談。結果男主角就抱著自己的作品叩響畫廊的門,並差點兒碰釘,當觀眾要為他被捉住而失笑時,他卻幸運地引起了老闆的注意,得到舉辦個人畫展的機會,戲劇性得叫人大呼無癮。

雖然無癮,但我覺得香港近年就是缺少了這一點傻氣,在大大小小的事上,尤其創作上,過分計較得失,大家都在框子和規條裡做事,以致「狂想」和「胡鬧」沒有發揮作用的空間,新意念買少見少,喜劇情節也予人一種「到喉唔到肺」的感覺,更差勁的是,沒能夠把笑跟通俗、低賤區分開來,從另一個角度和層次去炮製笑料。在這樣的氛圍裡,要談創意真是難上加難了,創意就像一次獨自遠行一樣,你必須有拋開一切的傻勁,以及失去一切的勇氣,你將不會知道旅程裡會得著什麼,
一切無法計算,都是一場胡鬧,都是一場由狂想引發的冒險(這樣想來,這本質也太似戀愛了)。可惜我們香港人太計較得失和對錯,過分著眼「回水」,卻因此忘掉「愛情」。


20 April 2007

旅行前爭取曝光唔知為乜(一)

香港電台節目「香港電影月」(無線翡翠台,星期二晚七點),裡面有一個長約五分鐘、名為「十年一齣戲」的環節,每集均會請來一位創作人,推介九七至零七年間,最難忘的一齣香港電影。

我會在下星期二播出的最後一集亮相,談談《玻璃之城》。今早完成了錄音和拍攝兩部分,鬆一口氣,感謝導演 Simon,以及一班攝製隊朋友,你們都很友善,而且非常認真和專業。因著升降機故障,跟你們多待一會,其實也是好事。

拍攝之前,我先寫下對《玻璃之城》的看法,貼在這裡,跟電視播出的版本大致相同。

一九九八年的《玻璃之城》由張婉婷導演,黎明和舒淇主演。電影上映時,我剛升上大學,跟戲中人物一樣年紀,在戲院裡看著二十年多前的大學故事,在時光之流裡經歷香港轉變。還記得九七年七月一日,我跟同學在學校裡趕功課,回歸對我來說,只不過像一齣電視劇,是香港人茶餘飯後的話題;但當聽見吳彥祖在電影裡說:「香港是一件亮晶晶的廢物,毫無內涵」,我赫然發現原來自己成長的時代和城市,跟玻璃一樣精緻和易碎。一夜之間,外間環境轉變,玻璃之城也就折射出不同的光影,別無選擇。

電影的時空不住穿插,營造出過去和現在之間一種似近還遠的距離,就像電影刻意為我們留下的不少九七前符號:紅郵筒、何東宿舍、還有啟德機場的大堂和跑道,一切都彷彿伸手可及,但不知不覺間,都只屬於電影的世界了。

每天看見社會急速轉變,早已大學畢業的我,仍會不時思考張燊悅在電影裡提出的問題:「究竟我們這一代做過什麼」,我們會否像黎明一樣成為逃兵,只懂得為生活和經濟發展奮鬥,然後參與把一切都推倒的過程?

也許所有美好的年代,都只存在於過去和未來,唯有在細聽《Try to remember》這首歌時想像或緬懷。


如想收看之前九集的節目,請到這裡:
http://www.rthk.org.hk/special/filmmonth2007/ep10.htm
很可惜的是,電影公司不授權網上播出《玻璃之城》的片段,所以之後到網上重溫也找不到我,只能收看星期二的播映了。

08 April 2007

無盡的故事

看罷洛比桑(Luc Besson)的《迷你魔界大冒險》,我們在銅鑼灣白沙道一帶流連,我說啊這電影,令我想起另一齣久遠的戲--《魔域仙蹤》(The Neverending Story),這是我記憶裡第一齣到戲院看的電影。其實只要翻查一下,就知道我同樣在戲院裡看的《最佳拍檔》(1982),要比《魔域仙蹤》早兩年(1984),但我卻只記得在漆黑裡看後者時,內心隱隱的惻動,現在回想起來,就像那刻我的心門被打開,連帶空氣和微塵一同翻動,從最微細處改變了我很多年,而我渾然未覺。

電影的細節我想不起來,只記得主角從書店裡得到一本又大又厚的故事書,在學校的雜物房裡翻閱起來,被書中的歷險故事深深吸引,他透過閱讀,跟書中主角經歷凶險和絕望,同哭同笑,並聯手阻止空虛把一切吞噬,
成為異世界的救世者。而我,是另一位讀者,跟電影主角細讀那本神奇的故事書,彷彿成為戲中一個無形的角色。

走過所有的霓虹燈,穿過時代廣場巨大的電視屏幕,我又說啊
忘了在哪裡讀過,《魔域仙蹤》的作者慨嘆80年代電視、電影、電玩等新式娛樂媒體興起,人與書本漸漸疏離,年輕一代不再閱讀和幻想,於是想到藉著這故事帶出閱讀的重要性。這想法固然是矛盾的,難道我們又會相信《哈利波特》會叫兒童更愛閱讀嗎?結果《魔域仙蹤》上映時大賣,多少有違他的原意,但他一定不會知道,至少他改變了一個孩子。電影中天馬行空的想像、讀與被讀的身分錯置、故事裡有故事的敘事架構,對當時只有五、六歲的我來說,是精彩絕倫又沉重的,這一切帶我走進閱讀和寫作的世界,令我相信書寫和故事的力量,而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31 March 2007

戰狼300:虛實並存的亞洲恐懼

《戰狼300》的戰爭和打鬥場面,無疑是近期最賞心悅目的創作,不過電影在故事敘述和人物刻畫的深度上卻遭人詬病,我不打算在這點上為電影平反,我想指出的是,電影裡一個刻畫得十分深入的地方,這是電影的核心主題,甚至其意識形態,那就是西方對亞洲的恐懼。

電影講述公元前480年,波斯王率領大軍入侵希臘,這是歷史上的第二次波希戰爭,整個希臘人心惶惶,就只有斯巴達部落的戰士無懼這支號稱「亞洲最強大的軍隊」,斯巴達國王為了保衛國土和人民,違背先知和議會的決議,率領300名斯巴達精銳戰士前往溫泉關迎戰。電影裡波斯大軍除了擁有歷史上記述的陸軍、戰船和大象外,還有各式各樣的奇特部隊,例如巨人、埃及式的獸面人、犀牛騎兵、火藥投擲兵和酷似日本忍者的幽靈戰士,這些部隊的出現令原屬小亞細亞的波斯軍變成一支富有亞洲各國色彩的奇異軍團,儘管帶有東方主義色彩,但卻具體地刻劃出西方人對亞洲的奇想,以及背後隨之而來的恐懼。

電影處處透過正面或側寫手法描述波斯大軍的可怕,我們都記得那一幕,波斯大軍洗劫村落,把村裡所有的人釘在一棵枯樹上,形成地獄似的畫面。由雅典出發抗敵的底比斯人則是一支雜牌軍,面對波斯大軍,他們缺乏斯巴達人視死如歸的精神,幾乎都在死亡的威脅前敗陣下來,最後叛徒把能夠圍剿溫泉關的捷徑告知波斯王,他們知道守不下去,全部退回雅典。面對亞洲而來的威脅,斯巴達人可以倚仗的是什麼?神明已經遠離他們,只餘下好財好色的虛偽先知,他們引以為傲的民主制度也起不了作用,議會參議員被波斯人收買,拒絕派兵抵抗。內憂外患,把恐懼刻畫得更形立體和深刻。

西方對亞洲的恐懼自古有之,匈奴(Hun)、蒙古、伊斯蘭勢力都是西方人的夢魘,而這恐懼也一直延伸到今日,隨著廿一世紀來臨,中國、印度和東南亞等新經濟體系快速冒起,世界的政經力量逐漸向亞洲傾斜,喚起潛伏在西方社會內部普遍的危機意識。《世界是平的》作者湯馬斯.佛里曼(Thomas L. Friedman)在書裡也以今日可以理解的方式描述過這種恐懼,十多年前,他叮囑兒子:「你有飯吃就不要浪費,中國和印度有很多孩子都沒飯吃」,十多年後他提出不一樣的警告:「你有書就趕緊唸,中國和印度的孩子都要來跟你搶飯碗了」。

不過我們要留意的是,這種恐懼在《戰狼300》裡是虛實並存的。300名斯巴達戰士中,有一名瞎了一隻眼睛的戰士存活下來,他奉國王之命,在決戰前夕跟底比斯人撤走,目的是回去把300名勇士的事蹟傳遍希臘,所以他在最後一戰上是缺席的,但他卻透過講故事的方式(其實整齣電影就是他的覆述),把一切連同他沒有經歷的殊死戰告訴了所有希臘人,喚醒他們的勇氣和信念,令他們團結一致,同時也把波斯大軍的恐怖帶到他們的記憶裡。導演藉此揭示西方對亞洲的恐懼,存在不少盲目和不真實的成分,這是個有力的諷刺,也是電影裡最饒有意味的地方。

(2007年4月7日載於《明報》世紀版)


21 March 2007

電影節二三事:吳清源

今晚看了電影節節目《吳清源》,幾年前讀過他的傳記,對其人其事,我感到莫名的神往。電影簡明扼要地交代了他的童年,就從他於棋賽上第五手下天元開始,以直線敘事、不斷跳躍前進的片段,呈現他於圍棋和真理追求上的種種經歷。我看出他選擇中國或日本國藉時的猶豫、他的家庭和婚姻,還有面對戰爭的無奈,以及在真理修為上的迷茫。

平淡和沉悶從不能打擊我,但無可否認,電影確是很零碎,不少片段我都看得不明所以,人物進進出出,在棋秤前凝神不動,我想要是我沒讀過傳記,一定會更糟了。而且
這個被譽為「秀策再世」的中國人,究竟在圍棋世界裡有多出眾和獨特,我也沒看出來。記得讀傳記時,有一段寫到他「三三、星、天元」的下法,所牽起的社會波瀾和矛盾的心情,叫人欲罷不能,這就是叫我嚮往的地方吧?但電影裡並沒提到他在學習或鑽研棋藝上的一切,加上二戰時他一度拒絕參與棋賽,似乎令片末引用他的話:「我一生只有兩件事:圍棋和真理」,有一半難以成立,起碼在電影裡是這樣子。

這裡有傳記的網上版,有興趣可以看看。


02 March 2007

《東京審判》和《千里走單騎》

昨日不約而同看了兩齣有關日本人和中國人的電影,《東京審判》和《千里走單騎》。

《東京審判》講述二戰後國際戰爭法庭在東京開審,審判以東條英機為首,策劃侵華戰爭的日本官員。劉松仁飾演的中國法官梅汝璈代表中國出席聆訴,朱孝天飾演的肖南以記者身分隨行。電影雙線發展,一方面交代長達一年的審判過程,以控辯雙方律師角力、證人覆述戰爭慘況串連虛構與史實,並以溥儀出庭作證為轉捩點,重現中日戰爭和這場世紀審判的面貌。另一主線交代曾志偉和謝君豪這個日本家庭的故事,由於日本戰敗,謝君豪飾演的日本人北野雄一變得極端暴戾,痛恨中國人,遂做出刺殺梅汝璈的行徑,也喪失了跟肖南的友誼。


兩條主線以第一條最是好看,可謂絕無悶場。以法庭為主的電影,在中國可謂絕無僅有的,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嘗試和開始。劉松仁有兩場重要的戲,一場是為著法庭上的座次問題,跟主審爭辯,另一場是說服其餘十國法官,對日本罪犯判以死刑。我認為劉松仁在第一場演得最好,他也能夠說服我,但第二場我就沒被他說服了。梅汝璈一前一後兩次鬥爭,加上貫穿整齣電影那愁雲慘霧的氛圍,正是告訴我們,戰爭並沒有隨著日本宣傳投降後結束,這審判是戰爭的延續,甚至是另一場戰爭。

我覺得有點可惜的是,電影完全以中國人的角度出發,全片以梅汝璈為敘事觀點,日本人在庭上的話,都被視作為狡辯然後遭逐一反駁。北野雄一的故事卻過於片面和想當然了。或許在這些民族大義的問題上,我們難以置身別的角度去思考,這電影是為一個啟端,鼓勵我們找尋更多的資料和證據,去支持我們相信的世界。


《千里走單騎》講述一對日本父子之間的故事。為了實現患末期肝癌兒子的心願,老先生獨自到中國麗江,為兒子拍下〈千里走單騎〉這齣面具戲。過程一波三折,為了使唱戲人回復心情,老先生前去偏遠的石頭村,帶唱戲人的私生子帶回來。結果這位日本老先生跟小孩迷了路,一夜間建立起父子一般的感情,同一個晚上,兒子在東京去世了。電影寧靜而淡泊,處處見人情,例如深夜仍肯替老先生透過電話做翻譯的蔣小姐、知道老先生兒子患病後決定分文不收的導遊邱林,還有因歡迎老先生光臨,大排筵席的石頭村村民等等。在電影裡,日本人跟中國人似乎就只有語言上的差別,沒有任何國仇家恨,就是主人與客人的相處,然後漸漸建立起家人的感情,沒有誰融入到誰裡去,沒有誰失去了自己,看老先生跟小孩的一夕相處,照片和哨子的交換,這是一段雙向的關係。

《東京審判》和《千里走單騎》描述了兩個不同時空,兩種不一樣的中日關係,究竟將來我們會怎樣走下去呢?我們對日本流行文化趨之若鶩,同時日人又為著經濟積極進入內地,持續交流,但同時又不斷摩擦,還有不少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尚未解決。未來會重演《東京審判》的歷史?還是會發展成《千里走單騎》式的融和局面?我想最重要的還是:沒有誰失去了自己。

不得不提的是,喜歡
《千里走單騎》的張藝媒,多於《滿城盡帶黃金甲》的張藝媒。


26 February 2007

激氣現場

激氣現場1:
香港電影節官方網站真係差勁,首先是電影簡介文字超細(連英文都嫌細),而且是圖檔,無法放大。網站navigation也很差,雖不至於迷失,但要看到所需內容,難免左click右click。

24日上午十時預訂戲票,遇上Rain迷洶湧訂購開幕電影,網站大塞車,timeout情況嚴重,reload十次我才找到《圖雅的婚事》上映時間。足足花了兩小時才成功訂票,害苦真正欣賞電影的人。幾經艱苦才訂了《圖雅的婚事》、《AV公主》、《西安故事》、《少女的天階》、《吳清源》、《愛情回水》、《迷你魔界大冒險》、《暗物質》和《即興家庭》的戲票。

激氣現場2:
今日客串到學校做書展,學生逗了利是錢,買書非常闊綽。有男生在錢包掏出簇新的百元鈔票,我看見就說:「一定是利是錢吧?」他說是啊,今年逗到8000元利是。8000元是我十多年利是錢的總和。

激氣現場3:
奧斯卡最佳電影是《無間道風雲》,《巴別塔》只得最佳配樂,好看極了的《浮花》更是空手而回。失望透頂,幸好還有《英女皇》值得期待。


14 February 2007

《落葉歸根》-靜止的公路電影

《落葉歸根》是近期看到最有笑有淚的電影,五十多歲的老趙南下到深圳打工,卻因好友老劉死在工地上,因著鄉下習俗,決定把他的屍首帶回重慶安葬,免他化為孤魂野鬼。整段旅程以荒謬和笑料包裝起來,例如遇上「假公義」的路匪、把老劉套進大貨車的車軑,邊滾邊走、還有被黑店「老屈」等情節,都為艱辛的路途帶來一些輕鬆的時刻。

我向來喜歡公路電影,所謂公路電影,一般是指場景發生在路上,主角從現實生活裡逃離與逸出,在路上常見的場景(例如車站、小鎮、加油站、荒村小屋、小餐飲店)遇上不同的人物,藉著離開現實無奈世界,主角最終獲得救贖,或經歷生命裡根本的轉變(我們想起《哲古華拉少年日記》)。「尋找」是公路電影常見的主題,例如《遇上1967的女神》,日藉少年在澳洲遇上失明少女,「盲中中」跟著她穿州過省,後來才知道少女要尋找父親報仇。《落葉歸根》也不例外,老趙千山萬水為老劉尋找故鄉,同時在路上尋覓自己的歸宿。電影中教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是老趙發現老劉留下的都是偽鈔,自己身上又無錢,心想回鄉無望,決定將自己跟老劉一起葬在叢林裡。自殺不遂的他被一家三口救起,妻子是個被火燒掉半張臉的女人,這家人為了遠離世人的目光,選擇養蜂這個「生人勿近」的行業,從此住在流動屋裡,四處飄泊。

儘管
《落葉歸根》有著典型公路電影的元素,然而它卻有十分獨特的地方。巴西電影《中央車站》也是一齣公路電影,在車站替人寫信的朵拉,是一名騙子,總是把客人的書信收起來,從不代寄。但當她遇到失去母親的小孩約書亞,卻不忍心離棄他,決心帶他上路尋找父親,二人逐漸建立深厚感情,朵拉也變成願意付出真心的人。「轉變」是公路電影相當重要的命題,可是在《落葉歸根》裡,兩位主人翁在旅程上卻沒有類似的轉變,由頭到尾維持原來的狀況,就像一齣靜止的公路電影。其中老趙性格善良、耿直,電影沒有詳細交代他的背景,只知道是個未婚、在工廠打工的五十多歲男人。由始至終他都抱著相同信念,不怕艱難地帶老劉返回家鄉,後來遇上一個願意跟他一起生活的女人,答應等他,他想到自己可以成家立室了,內心才有種踏實的轉變,視飄泊為快樂的事,在貨車上唱起歌來,可是電影沒有交代二人的結局,到最後這轉變在電影中還是沒有真正的落實。比起老趙,老劉的角色更是明顯,「他」從一開始就是一具死屍,除了屍臭愈來愈強烈外,就沒有別的轉變。電影末尾,老趙還是沒有辦法,迫不得已把「他」火葬,老劉就化成一堆灰,這是「他」唯一的變化,但這裡要帶出的是:國家的規定,一種違背中國傳統習俗:「入土為安」的邏輯。

《落葉歸根》這獨特的地方,可以跟電影主題作一呼應,我們發現人物的恆態,但同時發現土地的轉變。除了路上景物不斷交替外,最明顯的莫過於電影末尾,老趙發現老劉的故鄉早已荒蕪,不遠處是因三峽工程,水位不斷上升的河川,這故鄉即將會被淹沒,老劉的家人也搬走了。中國人的觀念,落葉歸根、入土為安,以家為本等等,在現代化的進程中原來轉變甚少,但家和國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活在當中的人,究竟是要像老趙一樣堅持故有的信念,還是要順著大勢適時而變呢?老劉被火化了,電影的結局彷彿透露一份無奈,但同時又無法割裂那根深柢固的過去,劉趙抱著骨灰瓶,跟開車載他上路的警察望了河川一眼,又從新上路,找尋老劉的家人。

看完《落葉歸根》,我就想起一齣十分喜歡的美國電影《路彎路直》The Straight Story,老人獨自駛著剷草車穿州過省,探望中風哥哥的故事,每次重看都有哭的衝動。


10 February 2007

風沙

昨晚臨睡前看了《可可西里》,荒涼山景和血腥的獵羊鏡頭,多次叫我感到一份沉重的暈眩。趕往拯救隊友,卻被流沙無聲吞噬的劉棟,在電影播完後仍揮之不去。如果你曾經做過一些值得堅持但並不討好的事,甚至為著這份堅持,不得不做出違背原則的決定,那定能完全投入巡山隊的遭遇裡去,只是他們的故事比我們的更貼近命運殘酷的本質。

夜裡我反覆做夢,夢見從前的公司、上司催促我工作,同事在旁邊默默苦幹;我又夢見曾經愛過最終卻分別的女孩,還有那些從未愛過我的人,在虛構的場景裡我們約會。這些斷斷續續的夢境,都不約而同地披上一層風沙,泥黃的色調叫我即使在夢裡也醒覺一切是假的,包括我們的吻。


06 February 2007

《巴別塔》 - 被罰的父親

在《聖經》和《摩門經》記載的巴別塔故事裡,人類為了建立名聲,和免得分散在全地上,於是合力建造一座城和通天塔,上帝因著這事懲罰人類,變亂他們的語言,從此世上就出現不同的語言,而那城和塔最終都沒有建成,荒廢了。如果沿用西方的傳統觀念,上帝是父親,而人是上帝的兒女,那麼在《巴別塔》電影裡,受罰的角色是倒換了,父親成為電影中受罰的一方。摩洛哥牧羊人在片末失去長子,而次子則要被關到牢獄裡;而畢彼特飾演的父親李察則要獨自面對妻子被槍擊,生命繫於一線的危機,並處於人與人信任崩潰的邊緣,承受極大壓力;同一時間,他的兒女卻被保母艾麗絲帶到墨西哥去,迷失在偌大的沙漠裡。至於日本的故事,役所廣司飾演的父親雖然只有幾幕戲,但可以想見妻子早喪,而女兒惠子為抓著愛和注視、彌補先天缺陷而向陌生人交出肉體,最後更赤裸在自己面前,那傷痛同樣深刻得難以言喻。

人成為被懲罰的角色,因為人替代了上帝的位置,在現世建立起巴別城和巴別塔。電影的最後一幕,赤裸的惠子在公寓露台擁著父親,鏡頭拉開,摩天大樓無處不在的東京市夜景躍然眼前,每座大廈,甚至惠子與父親身處的公寓,以及所構成的城市就是一座巴別塔。電影情節由摩洛哥偏遠村落開始,因一顆子彈、一個誤會演變成電視上的國際大事,這彷彿暗示由城市引伸至國家(墨西哥故事裡的警察),以至整個文化和意識形態(這在日本故事裡尤其明顯),才是現世的巴別塔,因為有巴別塔,所有變亂發生了(「巴別」就是「變亂」的意思),這變亂即使是摩洛哥的僻遠村落也無法避免。人類雖然建立了象徵一致和榮譽的現代文明,世界也漸成一體,然而人類卻無法拋開猜疑、計算和成見,結果釀成電影裡的悲劇。這時我們可以再次把電影跟《聖經》對讀,在《聖經》故事裡,牧羊人失去兒子,總會等到浪子回頭的一天,可是在電影裡失去的兒子不會復活了,只有役所廣司的角色把女兒緊緊抱住,才不致失去了她,也許這並非一條出路,而是一個安慰,這才是電影最沉重的地方。


24 January 2007

輕搖滾皇后

在《瑪麗皇后(Marie Antoinette)》裡,導演Sofia Coppola彷彿藉著十八世紀協助美國革命而國庫日空的法國,暗地諷刺今日跟美國在國際社會上朋比為奸的英國,然而這絕不會是電影的重點。14歲的奧地利公主瑪麗遠嫁法國,成為政治婚姻的一顆棋子,她必須為法國皇室留下子嗣,否則她的地位和婚姻將會不保,並直接影響奧法兩國的邦交,茲事體大,瑪麗毫無選擇餘地。

規矩多多、明爭暗鬥的凡爾賽宮生活,加上母后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囑,一度叫她無所適從。然而年輕人的適應力畢竟是強的,很快她就習慣了每天在管家、隨從、侍女的監視下起床,學會宮中的禮節。在繁華富庶的皇宮長大,應有盡有,瑪麗擔心的只是誕下龍兒一事,然而這不過是長輩的期望而已,她真正關心的,是玩樂和時裝,以及跟瑞典軍官的真正愛情。電影的背景音樂,除了古典和宮廷樂曲外,還不時插入八十年代和現今的歌曲,在輕搖滾樂伴奏下,十八世紀的瑪麗活脫是一個現代的女孩,活在長輩的期望下,誕下龍兒的任務,轉換今日而言就是一場關乎生死的考試。面對這一切,瑪麗的發洩方法是夜夜笙歌,在時裝、髮型師、撲克牌、籌碼、香檳和甜餅交織的昇平裡狂歡享樂,當隨從向她報告鄰國波蘭的最新國情時,她仍舊關心衣飾的配搭,即使後來有一段日子,她在別苑過著田園生活,也不過是一種寧靜的狂歡而已。然而這是她的錯嗎?她關心自身和眼前的事,這全都是長輩的期望和教導,即使母后擔心她在法國的地位不保,其實也不過是緊張自身奧國的命運而已,長輩短視的目光,注定瑪麗也將以這種目光走她的路。外面的世界她毫不關心,也無法關心,等到現實洶湧而來,已經是人民群起圍堵凡爾賽宮的時候,即使是皇后也無法扳回的殘酷現實。電影沒有交代瑪麗和路易十六被處死的一幕,甚至傳說中她的「名言」:「沒有麵包,為何不吃蛋糕」也只是輕輕帶過。明顯Sofia Coppola並非要重現一個歷史故事,而是藉著瑪麗的事蹟,配合以今日角度搬演十八世紀生活的手法,揭示我們現代人面對的困境。

我們不是正活在跟瑪麗一樣的境況裡嗎?活在他人的期望下,並不時以狂歡逃避現實,醉酒
、消費、頹廢、沉迷網絡,抑或埋首工作,甚至閉關日寫5000字,都不過是狂歡的形式,始終無法擺脫跨越二百年的困局。改變不了的是我們只得繼續如此生活下去,對於外面的世界,以有限的力量予以關懷;二十一世紀的今日,背景音樂甚至不再是輕搖滾了,而是重搖滾似的充滿破壞性和雜亂的節奏和旋律,全球化底下,外邊的世界逐漸模糊不清,身邊的事、家事國事、世界各地的事情碎散凌亂,同時又關係密切,我們得關心到哪個地域、範疇、程度、層次,才不致淪為目光短視、漠視世事的一群?選擇切身和關心的事,然後站出來爭取,又是畫地為牢的做法嗎?這跟從不站出來爭取的人分別又有多大?究竟除了自我和他人的期望外,我們應該把目光放在哪裡?彷彿在排山倒海的世事前,哪裡都不是。

對於這個問題,電影沒有答案。我們只有不斷摸索,就像
瑪麗18歲生日那天,跟宮中朋友踏進庭園追逐日出,幾個人搖搖碰碰,甚至摔在草地上;在平靜的水池前,晨光溫柔地注入玻璃杯子裡,那時的她又怎會想到,再看日出的時候,竟跟丈夫坐在馬車裡,趁清晨出走,逃避國民的憤怒?路易十六問她說:「你在欣賞你的林蔭道嗎?」「我在道別。」她說。等到現實撲面而來,曾經舉行狂歡的華麗房子最後只能成為頹垣敗瓦,我們都不得已跟年輕歲月道別。電影在晨光下作結,是要告訴我們,歷史上的瑪麗只有被處死的下場,而我們還有選擇的機會,這刻,一切仍如黎明簇新明亮。


06 January 2007

乒乓球拍的兩面 - 《傷城》中的身份錯置

第一次寫影評,純粹有感而發,其實都寫得幾差。
部分靈感來自同齡髮型師,特此鳴謝。

現實生活裡,我們都擁有多個身份,面對不同場合、不同的人,身份悄悄變換,有時連自己也並不知覺,彷彿這是人類生存的基本法則。這些不同的身份,賦予我們權力、財富、地位、名聲、快樂和愛,同時帶來哀傷、痛苦、罪疚和仇恨。《傷城》裡的身份錯置,比《無間道》的正邪對立來得更形複雜,營造戲劇張力的同時,叫人不禁重新思考身份與公義的問題。

電影中的劉正熙(梁朝偉飾)原名陳偉強,他借用別人身份,從澳門來到香港考警察,飾演他人二十多年,當上兇殺組總督察後,悄然進行報復大計,把一切罪名都推到同名同姓的人身上。他玩弄身份,把殺人計劃設計得天衣無縫,卻沒料到反過來被身份玩弄。他的妻子淑珍(徐靜蕾飾)指出疑點,那就是死者(淑珍爸爸)不會開門給陌生人,兇手的身份必定是死者認識的人,這令他的計劃露出破綻,打亂他的部署。及後他打算斬草除根,把淑珍也一併幹掉,但實行計劃當晚卻得知她的真正身份並非仇人的親生女兒。劉正熙兩次被身份玩弄,形勢逆轉,這時才感到自己是多麼深愛這個女人,可惜一切已無法挽回,他把自己的家庭親手破壞了。

在這場身份錯置遊戲中,公義變得蕩然無存。二十年前,當時名叫陳偉強的劉正熙目睹全家被殺的情景,獨自逃到警局報案,卻發現警察跟兇手蛇鼠一窩,從此以劉正熙之名生活;二十年後,成為執法人員的他,一心以報復彰顯公義,但不自覺地變成那班朋比為奸的警察。「劉正熙」這個身份帶給他權力、家庭和進行報復大計的方便,而「陳偉強」這身份卻是他內心仇恨、恐懼和自卑的隱秘。然而即使是這樣,人總不能忘卻自己原來的身份,二十多年來他冒著危險,把小時候在球賽中贏得,寫有他真正名字的乒乓球拍留在身邊,結果被私家偵探丘健邦(金城武飾)發現從而查出真相。

我們以為身份屬於自己,操控在自己手上,然而事實卻未必如此。有時我們的身份不過是他人佈置的,從而混淆視聽,掩埋真相,以達成他人的私慾。同樣是執法人員的吹水sir(杜汶澤飾)包二奶,同事們一直以為這女人是正室,但其實正室在外國生活,這事只有劉正熙和丘健邦知道。吹水sir把聰明的二奶留作身邊,以免她察覺出自己二奶的身份。在玩弄身份埋沒公義的同時,人也必須付出代價,吹水sir得享齊人之福,但這一切同時又帶給他苦惱,時常得以謊話周旋於兩個女人之間,並且被劉正熙和丘健邦抓住把柄。

然而身份真的這麼重要嗎?電影其中一幕,富太在酒吧裡直斥丘健邦拍的照片差勁,無法作為指證丈夫通姦的證物,拒絕付清尾數,丘健邦於是出示富太跟律師親熱的照片要脅,富太無可奈何,付清尾數後警告他要守信用,否則吊銷他的牌照。這時丘健邦說了一句:「超!我都冇牌o既」,諷刺的是,到底是這位無牌偵探查出了兇案的真相。

丘健邦也有兩個身份:清醒機智的私家偵探和醉醺醺的酒鬼。他是劉正熙的老友兼拍檔,但自從女朋友自殺身亡,他以為錯在自己,從此留連酒吧,酗酒成性,以醉酒者的身份逃避現實,得著遺忘的權利。然而諷刺的是,他同樣被身份玩弄,女朋友並非為他而死,她在外面結識了另一個男人,並懷了那人的孩子。自殺當晚男人遇上車禍無法赴約,她以為被對方拋棄因而了結生命。丘健邦知道真相後,曾想過用枕頭焗死已變成植物人的那個男人,然而人畢竟沒有審判的資格,公義也無法透過復仇彰顯。他打消念頭,拋開仇恨,定期替那男人清潔抹身,這時他才真正擺脫酒鬼身份,並接納一段新戀情。

電影的結局,彷彿暗示人總無法同時以真正的身份共處。當劉正熙的身份被丘健邦揭發,必須以陳偉強的面目示人時,丘健邦卻以醉酒者的姿態出現,或許是無法接受好朋友是殺人兇手的事實,也可能是假裝酒醉以免殺身之禍。劉正熙沒法拋開仇恨,等到東窗事發,他被打回原形,失去象徵優越的身份和心愛的女人,變回一無所有的陳偉強。這時的他必須以原來身份面對自己的良心,就像龍應台所言「我們最終極的負責對象,千山萬水走到最後,還是『自己』二字」;公義在這時候終於得到彰顯,這身份變換本是他的精心佈局,但最後卻化成無法化解的困局,把他推到絕望的深淵,只有了結生命才能尋得解脫。

跟劉正熙一樣,其實我們都有一塊乒乓球拍,上面刻有我們本質裡的尊嚴、愛恨、恐懼和卑微。在人生的球賽上,我們究竟是把這一面朝向對方,還是隱藏在自己的一邊?無論我們如何選擇,到最後也將面對那原初的自己,在公義前,也許就只有節拍如急促心跳的乒乓聲。


07 December 2006

荒誕和廢墟

韓三明在飯館等小馬哥吃飯,卻一直未等到,打電話給他也沒有人接聽,這時背後三名京劇打扮的人圍著桌子玩手提和PSP的情景,惹人發笑,卻彷彿預告著小馬哥的死亡;及後電話鈴聲「上海灘」在廢墟的瓦礫裡響起,像浪濤一樣奔流不息,韓三明循著響聲追尋,終在亂石堆裡找到他的屍體。人的生命短促無常,城市的命運也不遑多讓,韓三明從債主手上以三萬塊帶走失散十六年的女人,團圓的時刻,破屋外一片城鎮景象寂靜平和,卻有一座大廈在毫無先兆下倒塌成瓦礫和灰塵。以上都是「三峽好人」的情節。

在「戀愛夢遊中」裡,城市同樣荒誕和脆弱。在史提芬的夢中,城市以摺紙勞作的姿態出現,在夢之海裡如軟珊瑚隨浪擺動,或在火山下全然瓦解,然後由米通紙像植物重生一樣從沙漠上再次建立起來。在這樣的城市裡,人的命運也難免荒誕,叫我最詫異的,莫過於史提芬發明的「一秒時光機」,以及他創作的藝術月曆竟在通俗和情色泛濫的月曆市場上一紙風行。

香港是第三個荒誕和脆弱的城市,天星碼頭已被圍起,堆土車進駐現場,像螻蟻一樣每天剝蝕碼頭的部分。在這裡我無可避免地遇上為數不少的荒誕事情,有些叫人快樂,有些叫人發愁,近日發生的包括以下幾件:
  1. 中學同學發結婚喜帖,表弟也在同一個月結婚;
  2. 收到一本沒有名字、封面封底均畫滿星星的書;
  3. 收到同齡髮型師的電郵,她參加CASH時用的筆名令我大笑;
  4. 某報的稿費在「已經發出了」很久的情況下,還沒收到;
  5. 兩位作者發牢騷,告訴我某本地前衛文學雜誌經常弄錯作者簡介,事後處理手法令人不快;
  6. 因TW待到凌晨五點上床睡覺,夢見自己用剪紙拼貼的手法修改小說,八時醒來;
  7. 從夏夏口中得知,不少台灣人都把《月台》記成《車站》,原因不明;
小馬哥說:「這時代不適合我們了,因為我們太懷舊啦」,天星一天一天被拆毀,這城市一天一天改變形貌,然後把我拋在後面;我被遺落在廢墟上,預感自己遇上的荒誕事情將永無止息。

14 November 2005

17歲的夏天




不少朋友都談過「最好的時光」了(力奇、小扔、水果)。 讓我們回到「17歲的夏天」。

會考過後,陽光追趕著渡輪馬達翻起的波浪,隨我們來到長洲。看不見碼頭外繁囂的商店街,只看到另一邊那寧靜的海岸,藻綠色的海水載著漁船,沒有盡頭的海。為了找個安身的地方,我們要走很長的路,一鼓作氣跑上坡路,然後換來是汗水的氣味、還有笑聲,目的地卻在遠處。

安身的地方,往往又小又簡陋,可是我們仍會樂上一陣子。休息過後,我們會計劃明日的行程,去沙灘還是踏單車?吃地道的海鮮大排檔,還是吃外國風情的餐廳?窗外,有隨海風搖得起勁的樹,和一角海。

我們的青春,是騎單車時,隨著那順時針轉動的輪子丟失了的;在下坡路上,我們發狂衝突,灰灰白白的地面流成一道河,我們順流而下,在尖叫聲升到最高音時跌倒,有好一陣子無法站起來。


喜歡的時候躍下海裡,讓風帆滑過身邊,背後是東堤矮小的渡假屋,面前銀光閃閃。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岸上,吃雪條、流連遊戲機中心,或者去釣魚。印度神梵天一眨眼,生滅一個世界,我們的17歲就是這些萬千世界的片段,連起來比長洲的海岸線還要長。

03 November 2005

怪誕屍新娘


添布頓的「怪誕屍新娘」是泥膠動畫作品,然而跟最近的「大騙兔」比較,「怪誕屍新娘」卻處處有著電腦動畫的味道,簡單來說就是有點硬,不夠原始,這又是他的怪誕特色?
劇情有點老套和沉悶,音樂比起他從前的作品也略見遜色。灰暗的活人世界和彩色的死人世界,也不是什麼新鮮的念頭,在內涵上我找不到什麼震撼的地方。
儘管如此不滿,但我喜歡這電影,喜歡它不是一齣喜劇,我傾向悲情,但卻不是個激情的人,不愛大悲大喜的故事。淡淡的喜樂或哀傷最合我意,「怪誕屍新娘」是後者。近年的動畫電影,尤其是賣座的迪士尼動畫,全以喜劇溫情來俘虜觀眾的心,幾乎把動畫電影定性為捧腹大笑的娛樂節目。幸好屍新娘最後自願放棄她的糊塗丈夫,化為月夜的蝴蝶,為動畫電影帶來悲劇的一些詩意。

接下來的日本動畫電影「機動戰士Z高達-星之繼承者」,相信能延續這股難得的悲情,嘉美尤的故事,是所有高達系列中最悲憐得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