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January 2013

無核手機


在手機專門店外,匆匆寫詩一首:

〈無核手機〉

我的單核手機
有著另一個名字
「兩年前生產的中古品」
他們這樣告訴我
並剖開,向我展示
紫灰色的核心

用四核種植的手機
滿滿一地,開始腐爛
我嗅出金屬的銹味
電子河流汩汩發光
泥土赭紅,沙粒顫動
我一觸摸
它們便退到歷史的對岸

再多的種子
也種不出什麼

「那些雙核手機呢?」
他們掘開土地
把一對夭折的眼珠拋進河裡
變幻倒影傳來破碎的聲音
我追趕著
一雙眼睛滾轉不停

夏天靠近,八核漸長
樹上果實變大、變薄又變長
畸形如河裡的屍體
我想起多汁的西瓜
為了爭競,黑色果核變得蒼白
最後萎縮成為虛無
剖開,只剩一肚血紅

這是再多種子
也種不出什麼的年代

10 July 2012

夜半的交會

《火星紀事》裡一篇〈夜半的交會〉,是我讀過最富詩意而傷感的科幻小說。

一個地球人要前往新的殖民地村莊參加派對,駕車途經荒涼的火星大陸和廢墟;途中遇上一個火星人,正駕駛著機械螳螂前往運河旁邊的嘉年華會。

在地球人眼中,火星人有半透明的身體,而且像鬼魂般無法接住咖啡杯子;火星人也能夠看穿地球人的身體,為了確認對方是不是幽靈,他嘗試把小刀送給地球人,地球人的手卻接不住,小刀掉到地上,地球人多次嘗試撿拾,也是水中撈月,只有火星人能夠重新拾起它。

他們都堅稱自己是活著的。

地球人跟火星人說,你要去的運河早已乾涸,河邊也沒有嘉年華會,你們已經死去許多年。火星人反駁說,嘉年華和其中的扁舟、美女、歡笑我都看得見、聽得見,反而你口中的殖民地村莊,在我看來是一片空地,也沒有你提到的銀色火箭。

地球人說,你是來自過去的。火星人反問,你又怎樣證明自己來自未來?

在地球人眼中,火星人的文明已成廢墟;在火星人眼中,地球人的文明也不存在。他們被時空錯接在一起,無法說服對方,也無法證明自己所說的。

最後,他們讓彼此半透明的手掌重疊在一起,「握手」道別,駕車獨自上路,火星大地再次回歸平靜。

25 April 2012

《末日絮語》前言




○一一年夏天的盡頭,我開始寫《末日絮語》。第一稿約有一萬字,取名《玻璃海》,作為短篇小說刊登在《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一共連載兩期。關夢南先生希望用連載小說吸引新訂戶,同期還邀來徐焯賢、王貽興等人一起寫。臨危受命的我,在字數限制下,將小說寫得雜亂無章,大概對月刊的潛在訂戶毫無吸引力,但願沒有嚇跑一些讀者就好了。

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怎樣簡介自己的小說。如果要我用一句話總括《末日絮語》,我會說是「最後的夏天」。更準確的說,是「末日」前最後的一個夏天,你可能發現到,坊間有許多關於末日的書,我的出發點,是要寫一本完全不同的。這個「末日」到底是指什麼,我希望每個讀這本書的人,讀到最後,都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每年夏天將盡,我都會莫名地抑鬱,我想將夏天留住,還有她獨有的炎熱、陽光、蟲的叫聲和萬事萬物深深的影子,於是我總是感到無力和沮喪。其實,夏天只是象徵:每個人(包括你和我)的青春、自由、燦爛無憂的日子,這一切都會過去;留不住,是人最大的傷悲。

因為這樣,雖然要用盡力氣,我還是要快樂地生活下去。

說一說塔門吧。這個故事,是在名叫塔門的小島發生的,我相信許多人都去過。還沒去過的人,我希望你可以去看看,在網上很容易便會找到前去的方法。我第一次去塔門是二○○○年,之後每年最少去一次。如果世界末日真的要來了,我希望跟朋友們在島上一起度過最後的時光。

最後,我要多謝關夢南先生,他邀稿之舉是我創作這部小說的動力。還有明報出版社的Nancy和Bellie,在編輯和出版方面,作了最大的努力。我又要多謝淡水,為《末日絮語》設計封面和內頁。

如果讀完這部小說你覺得喜歡,我衷心感謝你。

18 April 2012

懷念1999年



世界末日的話題,近年又熾熱起來。

我不禁想起一九九九年,世紀末的夏天。十九歲的我,感到時間在背後傳來的推力,只要向前踏出半步,就要告別我的少年時代了。


故事發生於一九九九年的夏天,西貢一個叫做塔門的小島上。一個人類學一年級生,逃離於他來說就像鳥籠一般的城市,到塔門外婆家中過暑假。躺身在草坡上,感受清風的吹拂,看着眼前一望無際的大海,遠方現的船隻,十九歲的他漸漸地對生命的真諦,形成一個概念雛形。人為了什麼而活着,死亡以後又是什麼?

在島上生活的這段日子,他跟前來探訪的大學好友阿木整天膩在一起,哥兒倆大啖着啤酒,天南地北無所不談,談諾斯卓達瑪斯預言、恐怖大王的來臨、生與的意義……。在這個末日的氛圍下,他和在島上新結識女孩交織出一段淡淡的情誼,午後的陽光、颱風的狂嘯,還有女孩肩膀的溫度,為那個夏天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一九九九年,就這樣,過去了;末日,終於到來了嗎?

16 February 2012

退後


2月不易過。忽冷忽熱,唇瘡帶來一個星期的痛苦。精神恍惚。霧很大,大到將一切都推開,山退後, 大廈退後,熱情和平寧隱退,每晚我都用棉被將自己包得緊緊。

我不得不去想,是否每天都要前進爭取吶喊佔領,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著別人,或者其他原因。不進則退,然以,就退吧,退到霧的背後,霧的深處,霧的地核。

或許那裡會有什麼,像3月,在等待。

01 January 2012

新年快樂


簡單的願望:更多的陽光。我等待春至(2月4日),我等待夏至(5月5日),更美的,我等待……

23 October 2011

隔著取景器看你


我喜歡隔著窗子看人,隔著欄柵看街景,隔著取景器看你。而如果,世界想要窺看靈魂,也得隔著我漸漸朽壞的軀殼。

20 September 2011

寫作魔法


我在《星島日報》學生報《悅讀中文》的專欄正式開始了,專欄名為「談寫作」,顧名思義是講寫作的事。學生自然想知道更多寫作的方法,甚至捷徑,但我反其道而行,會先談寫作的態度。希望學生在寫作時更有耐性,讀這個專欄就是培養耐心的一個方法吧。

02 September 2011

瀑布灣公園


沿著斜路,由170號巴士總站往下走,一條石梯如瀑布在學校之間流淌,許多麻雀和黑色的鳥似乎受到腳步聲驚嚇,從林裡飛出,停在學校的屋簷和窗台,變成白色牆身上的污點。還聽不見海的聲音,但只要從樓宇的縫隙間望出去,便會看見灰綠色的海,似近還遠。


華富邨建於六十年代,建成初期就有街市和圖書館,在港島南區自成一格。八十年代發現結構問題,一些樓宇需要掏空中間樓層,安放支撐鋼架,現在還能從樓宇外牆看見凸出的三角鐵,像義肢與老舊的房子血肉相連。《文學世紀》的總編古劍先生,搬回珠海老家前就住在這裡,像許多老人一樣,獨自生活,但他還有文學為友為伴,到底生活多添幾分樂趣還是孤清也未可知。


下石梯轉右,過馬路便到瀑布灣公園。設計跟許多屋邨公園一樣,有公廁、兒童遊樂場、休閒椅和涼亭,種有品種單調、修剪整齊的植物。唯一令它不致平平無奇的,就是建於海邊,在這裡可以聽見海的聲音了,但人與海之間,隔著一道高高的鐵絲網,就像草地上叫人「不可踐踏」的牌子。我扶著帶有鏽跡的鐵絲網,從格子間窺看,灰綠色的海面上,貨櫃船和小船緩緩航行,對岸是南丫島,發電廠的煙囪探頭天空,像動物園裡的長頸鹿尋覓樹葉。


鐵絲網沿著狹長的公園延伸,我想起西西里巴勒摩市的海邊,人與海之間,就只有用作防波堤的巨大方形石,那是人們的畫板和腳凳,不難發現「Ti amo」(我愛你)等字句刻在石上,跟海浪一樣古老。我們的城市過於危險嗎?政府設計的公園似乎在說,我們的生命都懸於一線;我們都是要好好保護的孩子;海是怪獸,會把不聽話的孩子吞掉。與其說沿海邊走,不如說我沿著鐵網走,突然明白,為什麼香港人會發明出燒炭這種終結生命的方法了。


公園另一邊,是華清樓等舊長型的屋邨樓宇,雖然油漆成粉色,但仍保留著混凝土的沉重感,加上背後離海遠些、建在高處的雙塔式樓宇,構成一幅海邊城堡的風景。這小公園就是城堡前的庭園,兩者都予人守衛森嚴,透不過氣的感覺。緩跑者和玩耍的兒童寥寥可數,樹木無聲地佇立著,連海風也欠奉,極熱,事物都像凝固了一樣。


在公園南面,盡頭處忽然人多起來。過百個瓷器造的神像被人放在海邊的小徑和岩石上,亂七八糟,跟公園設計精密的形象完全不同。男人在樹下的小神廟裡打牌、抽煙,也有剛剛上水的泳客在沖身,三頭小狗濕漉漉的在旁邊,向我們高聲吠叫。從這裡開始,鐵絲網被一道拱形的石堤取而代之,人們都利用這個缺口繞過鐵網,去游泳和釣魚。石堤上坐著看海的人,我正苦惱要怎樣爬上去,就發現有人放了一塊木條在路邊,架起通往堤堰的上坡路。


我們忍受著蚊叮的痕癢,跟這裡的人穿過缺口,發現了真正的「公園」。古劍先生也來過這裡吧,我回頭望向山上的城堡,想認出他住過的地方,但卻記不起來。這裡有巴勒摩式的海岸,貓在防波石上午睡,男人和女人也坐在上面,享受日落前最後的陽光。還有聽歌的少年、散步的中年男人和撿柴的大嬸,他們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而呼吸自由的空氣,便成為彼此間唯一的交往。我因呼吸著一樣的空氣,遂成同路人。


天空因鐵絲網的消失而變得開闊,沒有人跳海,一切在最後的陽光下安祥寧靜,貓繼續睡覺,而大海仍抱著灰綠色,不想放開。